人臣之道，在于忠孝。

父皇不在越州，以往有关朝廷要事谢贞都会第一时间说与自己听，如今越过自己就把事情给办了，谢李两家关联如此紧密。

顾朔眼中一辣，隐下几分警惕，换上以往耍赖撒娇的模样，“谢叔叔和师傅选的茶叶是身极好。”

“叫什么名字？银价贵否？”

北漠人重口，交换的茶叶劲口需得比他们平日喝的刺舌许多，如若要达到消积腹食达到如厕通直药效，顾朔暗想这一类茶味入口大抵不太恰如人意，他可得竖起耳朵仔细听明谢中丞于李总督私下勾结找的这家茶价如何。

若是要价过高，仗价欺人，难保二人私下没有收受贿赂，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适当出手料理，也能借此敲打谢贞。

“卖茶的商贩世家以此为生，茶种更是这位小当家的父亲远去北漠高价买来，精心培育数年，今年露芽采下，正如小殿下所言北漠人口味与中原差异甚大，乃至茶叶虽赶在明前上市不受人叫好，囤积茶仓这价格自然降了不少。”谢贞明白回复，顾朔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学生，二人八年相处礼重有加，平日顾朔偷懒撒娇把他当做亲叔父一样依赖，此刻只当他是急于解决军费一事，继续拍背哄着。

稚子何故？

将来就算出事，全权由他这个师傅认罪即可。

“真好！”顾朔放声一喜。

“咳咳……”似乎感觉方才此举有失礼态，顾朔压低嗓音，蚊声翁翁道：”师傅我的意思是想说真不好意思，余茶囤积不免占去太多地方，花了那么高价精心培育，无人可卖不如再低些价格卖给官府？”左右安家都能和朝廷做生意，事关军国大事我想父皇不会拒绝。”

低价贱卖一旦价格成交，从今往后朝廷有茶需他们就必须按照第一次价格卖给朝廷，意图涨价者顾朔就可用以商乱政的罪名将其治下。

再有父皇身子一直不好，来日自己一旦监国，商人科举为官常态还在，自己就可派人暗访市场，拿住几个倚仗儿孙官运亨通抬价欺民的商贩。

抄家流放。

一步步收回皇权。

“五百钱一……”谢贞还未说完，就听怀中小人耍赖道。

“五百钱一斤。”顾朔松下圈紧谢贞脖颈小手，双手合十轻轻拍合放耳畔，作出一副祈愿求真的纯真童态，继续耍赖，“师傅这个价位已经很不错了，又不是狮峰、红袍、雪茶一众名茶，来日在漠北卖的好，朝廷可出面加价和这个茶商做长久生意。”

茶价如何谢贞并不在乎，顾朔今日有条有理分析叫他心中十分宽慰，后腰向前几分，双腿一抬劲，谢贞一只手抱起顾朔进内室休息，松口应下，“悉听小殿下之言。”

丑时才至，秋风萧聊，天气由燥转为丝丝寒凉，婵鸣消怠，万虚宫侧殿小屋独灯一隅，姜泽柔提笔欲写家书，忽而门外走进一人。

抬眼看去，姜泽柔放下笔，面上不见半分惊扰，微俯半身熟稔开口“杨大人。”

“小文倒茶。”

内宫外朝互不交结，杨铖入户部任事是主子亲点，自己去内庭监传旨，汪公公为作见证特意带上自己一起去翰林院。

因主子亲口下旨派他去户部紧盯临安那笔灾银发下，故而杨铖多时都会来万虚宫面见汪公公和她禀报进度。

“奴婢不知杨大人到来，可是户部有什么票拟需要汪公公批阅？”

一击要点，姜泽柔待在顾怀安身边久了，说话做事不再文若带水，往往能一句话带过的事，她都不太愿意多费口舌。

时辰不早，夜里风急杨铖还是百日一件单薄官袍，肩上不见任何御风之物。

怕是来者不善，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户部没有什么票拟，杨某冒夜前来叨扰姜近侍是我有一私情。”

“大人言过。”示意小文端来绣墩，姜泽柔取下茶盅放下，“不知是何事需要奴婢代劳，大人直说就是。”

“多谢。”掀开瓷盖，吹开茶沫，杨铖端着世家公子仪态喝下一口茶水，方才继续说道。

“杨铖知道姜近侍每月都会写书信寄给家中亲人，我手里有一份书信求姜近侍为我送去越州。”

“越州？”姜泽柔眉心一惑，“听闻杨阁相一族皆是京州本地之人，越州可是有什么重要之事，我可托汪公公调遣弑夜司的人加急派送，万不能耽误杨阁相大事。”

“不是。”杨铖忙摆手。

明白姜泽柔这是在逼他说出实情，原先以为她不过一介柔弱女子孤苦无依投身姒家，借助姒家和李姑姑渊源搭上按察院这条线，入宫居住安顿三品以上朝廷命妇储秀宫主殿，再到受封四品女官。

听闻她如今在万虚宫得地位和汪公公平级，此女心思之深，不容小觑。

今夜不彻头彻尾交底，来日她把此事漏出，皇上近日本就对内阁多生疑端不满，故而派自己去户部掣肘钱素，此事一出杨家满门只怕事非不断。

思虑片刻，杨铖放下入门前试探打算，诚意解释道：“私交同僚之情，我这位故人要说和姜近侍一家也算故交，多月不见和他通个信件，全当已解思念故友之谊。”

故交？

既是故交大可回府随手把信交给长随送去，何苦冒着被人非议恶想的风险来这？

明白翰林院都是一些口舌灵巧死心肠的主儿，她要是一口回绝，接下来几天只怕门槛都要被这位杨大人蹬破几寸。

“杨大人谬赞，按察院素来恪守成规不敢和任何一位官员私相授受，义父为官数十载从未听有故友在越州任职，其二姑母早年出宫，深闺妇人结识的不过就是宫中一些老人，从未听有哪位宫人公公调取越州官衙任职，其三奴婢本职姑母一家就是卖卖闲茶的商贩，八竿子打不到杨阁相世家大族人家，奴婢实在不知杨大人口中故人是谁。”

“是杨某求事不诚，不该对姜大人藏有心思。”

“铖在此作揖代罪，万望姜大人再给我一回机会细听下文。”

“大人……”姜泽柔大惊起身。

内宫外朝品阶管理差事不同，姜泽柔虽说被顾怀安恩授四品女官，手上并无实权，对比杨铖这个户部任事实实在在的官员，她就略低半级。

只见杨铖脱下官帽放在绣墩，俯身作揖，一切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委蛇不耐。

“杨某书信所言之人实属姜大人故友不假，此人乃今科于我同在翰林院任职修撰的安大人。”

“原来是他。”姜泽柔唇角微扬，坐回矮敦，掀盖喝茶，叫人看不清眼中神色，“既是故友，书信一事我自会替大人办妥，长夜漫漫内宫外朝界限分明，奴婢实在不好久留大人，万望大人赎罪。”

“多谢大人。”得到应允，杨铖直起身，抱起官帽，袖口拿出书信放下，照本宣科郑然许下诺言，“此事一过日后大人若有用得上杨某得地方尽可吩咐，杨某告辞。”

“小姐。”等杨铖身影彻底藏于夜里，小文这才上前关好门窗，悄声询问“杨大人漏夜前来本就不妥，这封信我们不如交给汪公公定夺？”

“小姐。”待杨铖走出，身影彻底藏于夜里，小文上前关好门窗，悄声询问：“杨大人漏夜前来本就于宫规不符，这封信小姐不如交给汪公公他老人家定夺？”

汪公公身为陪伴皇上幼时一道长大的大伴，遇见外朝官员讨情的大事，应当由他老人家定夺出手。

小姐入宫侍奉时间尚早，皇上龙恩眷顾，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安家出头。

“不妥。”姜泽柔拿起信左右翻开，“安家身携皇命远赴越州，杨铖到底真是因为古交之情还是听从杨阁相授意，无人知晓。里面有没有内阁掺和我们更是不知。”

“把它交去弑夜司顾统领手中。”

“弑夜司……”小文惊愣半晌，屋外秋风霎起，院中几颗歪栽榕树树影娑娑应在窗前，小文被这一句交去弑夜司得提议激起半身鸡皮疙瘩，双手揉搓手臂，瑟瑟道：“听教习嬷嬷提过顾统领是皇上单命的官员，这封信交去只怕弑夜司得人不会要，不如还是交给汪公公，再由汪公公呈给皇上要紧？”

实在是各在其位，各司其职。

顾统领原名文游，官宦小户出身，八岁被父亲送进弑夜司受训，十岁被先皇送进顾怀安府邸，德妃娘娘因巫蛊受陷自戕，沈氏一族流放跌落，是顾游这位贴身侍卫一直秉受为臣之责，忠心死守在顾怀安身侧，患难与共。

顾怀安登基后特赐国性加身，掌管弑夜司探抚司两大机构，拥有面圣可不用下跪，单听宣诏不受王命特权。

金银财宝更是数不胜数，要想私下凭借一封书信见他一面，实属难如登天。

“在说皇上素来不喜内外来往过密，小文是怕小姐吃亏。”大着胆子再劝，私下汪公公不止一次叮嘱自己，咱们这家小姐日后是要入住后宫。

如今恩眷浓固，实在是不能淌进外朝文官是非之中。

“把信交去弑夜司人明白怎么做。”抬手止住还想开口劝阻得的小文，姜泽柔坐回书案，抚平信笺，持笔续写家书，“我明白主子不喜内外来往密切，今杨铖来此一遭无论我是否应下，不消多日我和他私下会面消息就会传出，到时再去主子身前请罪，无罪亦是罪，倘若我们把信交给汪公公，内廷监势必会打开信件探清明细后以主子龙体为重估量是否呈报主子，这样一来反而加重内宫外朝里外勾结瞒报之嫌，主子猜疑愈重，势必祸水牵连，到时候我们难逃其咎，只有交给弑夜司这位受封国姓顾统领来的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