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新初，夏秋正逢交衔之时，残荷叶衰，越州各地夜时多有小雨。
微风夜凉，赶在夏末尾落梢上万青总算把四个富绅手中一大半得店铺商面卖进萧家。
王洛山亲自带着臬司衙门人下县查办安濯要的散户田庄。
田契押进比万青早上一日。
安萧两家出手阔绰，藩库里的银两略算算也有百余万两，临安江大桥二期修河公款，再给几个县自讨腰包得账补平，顺着赵垦心思拨银。
传旨公公临走前两人备下物件孝敬。
连带着病重不能理事的谢文晟，万青也顾虑到，送了不少阿胶人参问望。
事务周全，总督衙门这处万青自是不肯落下得罪，和谢文晟那处一样送来许多补品。
长夜漫漫，院中偏斜细雨，谢贞领着小公子顾朔回屋，蜷膝点香，不过半晌，谢贞忽而一问。
“军国，百姓，民生；三者必要时刻相互较量，小公子该如何做择？”
顾朔一愣，先前因被李义接进总督署衙门听取边疆战士勇战匈奴厮杀胡人烈闻奇事趣味顿时一消，白嫩嫩小手乖巧叠放圆几，双膝叠靠，腰脊一直，略略抿平下唇思考，犹豫道：“荀夫子曾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海水无垠需万涛江河齐汇而入，江山如水，百姓如海，一个国家首先得有万众民生，民心一齐才会有为国效命的军队，士兵战前厮杀只为呵卫家人一隅平安，百姓拥护君主也只图家人儿女一圈之地安余，两者充足民生安泰，君主才能无内忧外患之愁，方能高枕无忧安守朝堂。
“故。”顾朔咽了半口唾沫，小心翼翼观着谢师傅脸色，看他专心拨碎香灰，十指捏拳打气道：“依徒儿所见三者相辅相成，无高低主次之分。”
“小公子谋思。”夹出一快香炭埋入炉中，抛食如饵，谢贞给出第二个疑问，“小公子近日听李总督谈论军事，可知前方未有战事，皇上为何年年都需加固城墙修造战船，再从远隔万里北漠买马调做军用，中原水草茂盛更有百姓饲马而居，何不在自家买马调用？省钱省力又能滋富百姓，可不是一举两得？”
“谢师傅这是让着徒儿呢。”顾朔后背一松，双手向前一推，小脸趴在圆几，偷喜开口。
“军队远在边疆海口，倭奴海盗擅用水战，父皇下令修造战船是为训练士兵水战防御他们夜袭村庄，中原马匹大多性子温和不宜边疆风干苦寒，刀剑无眼马上作作战最忌战马歇力无劲，一旦被敌军发现破绽，兵败西山，城中百姓势必会被匈奴烧杀抢掠。
“再有边疆实况艰苦，飞沙走石，水草难养，将领士兵平日食粮多为粗粮土饼，搭棚养马更是不易。”
“胡人擅养马，马匹身长健硕，奔跑敏捷，断不会出现战时半路歇力无劲的状态，故而朝廷首选挑北漠胡人买马作为军用。”
说完这些，细雨停歇，只听墙外积水轻嗒，顾朔抬手揉了揉眉心，照着师傅平日同人议完大事疲惫模样。
“可胡人马价过高。”埋好火炭，谢贞放入云母隔片，循循善诱第三问。“小公子近日深聊军中之事，可有想过如何降低银钱消耗法子？”
又来？
顾朔小脸一跨，认命般托着下颌。
“北漠风干热燥，常年与黄土做伴，不同中原水草米粮茂盛，胡人定居简陋，饮食多为奶制品。李叔叔说他就曾在边疆见过胡人因如厕不畅而亡。”绞尽脑汁，顾朔沉思片刻，小脸严肃。“如果我们手中能有解决胡人如厕病灶药方替代银钱交换马匹，我大栎一年便可节省不少军费开支。”
“巧思不易，小公子所言也是师傅离京时皇上千叮万嘱之言。”
“父皇？”顾朔不解，离京来越州停留数月，谢师傅一直不曾透露此行目的。
难不成这里藏有什么金银财宝能解军中常年银钱损耗？
顾朔撑大双眼，眼睫不停扑闪，试图模仿自己宫中圈养那只外朝上贡波斯蓝猫撒娇。
理好香堆，谢贞任由他学样撒娇，细观香片，见无高温出烟，轻罩品香，缓缓展开谜底。“恰如小公子所言胡人病灶真有一药物可解。”
“是什么？”顾朔眼中一亮，没想到自己一番回答真就瞎猫碰上死耗子替父皇和李叔叔解决一笔大消耗，兴奋大喊之余，嘴角上挑，藏不住的骄傲得意。
“茶叶。”
听见可解之物是茶叶，顾朔脑中浮现藏书阁藏纳唐代苏敬编修《唐本草》书中所记之言，立刻拍案。“茶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利小便，祛痰热渴，主下气，消宿食……”
继而再引用另外一本传世之著，“《茶经》记载：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茶器绸业本是一国于各国番邦银钱交易的国之利器。”
“可自明诚四十六年夏中，皇爷爷颁发诏令，把丝绸、茶叶、瓷器三大产业大半放权让与商人自产自销，另外大开科举允许商人后代参与科考，朝中上下凡有反对的大臣皆被庭仗。”说到此处顾朔牙根一紧，双手捏拳以表气愤，“尤其是皇奶奶母家沈氏一族因上疏反对国策，加上巫蛊之事，沈氏全族流放，一些实在上了年纪动辄不动孤寡祖辈得幸免于流放，圈禁府中惨惨饿死。”
“谢师傅是要同这些商人做生意吗？”顾朔撑起身子，两眼通红，眼底得泪珠好似一根根断裂的银线，滴滴答答坠落案间，小脑晃的极快，忍着泪嗓气咽道：“安家已有一子科举拔筹高中探花，安氏一族凭借好风直上青天①，保不齐就是下一个石崇元载官商勾结腐败朝纲！”
“那依小公子之言，商贾之子科考为官已成定局，小公子对局面不满有何计策说满朝文武？”
“我……”顾朔话噎，一时被谢贞这番问话拦住。
恍然半晌，顾朔好似抓住什么制胜的法宝，牢牢攥住谢贞袍角，振振有词道。
“父皇英明神武自是不会任由贪墨横行毁我大栎世代基业。”说完这句装胆得话，顾朔松开袍角，扑溜一声，两只小脚来不及穿上鞋，翻身下榻去内室翻找书柜，“谢师傅您在兵部任事，就连李叔叔这个两省总督有事也要与你商议一番。”取出纸笔，顾朔走回塌前，双眼炯炯，郑重恳求道：“求师傅替朔儿上疏，叫父皇把绸茶瓷三家本业收回国用，万不再叫这些商贾之子参与科举。”
“师傅……”见谢贞不表态，顾朔双腿就要一弯。
“小公子！”谢贞急忙下榻，扶着快要沾地的顾朔，半蹲下身接过信纸，“万不可如此行事，你皇爷爷做事自有决断，我们如今读史明理，怎可有儿孙唾手指骂父爷爷不好之理，岂不有违君子之仪？”
“至于朝廷和茶商做买卖要把茶叶运去北漠换取战马一事，本不算什么稀奇古闻，小公子仔细想想师傅前些日里要你读《史记》其中《西南夷列传》一篇太史公所记何事？”
顾朔吸吸鼻尖，翁声道：“太史公载文：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武帝时期民间贸易已经繁荣。”
“还有呢？”谢贞拿出手帕抹去泪水，循循善诱道。
要说顾朔不愧是顾怀安寄于厚望未来储君人选，谢贞只提一句，不过半晌就反应过来，张开口，饶是也不哭了，配合师傅擦干眼泪回忆道：“《宋史·食货志》中有载：黎州雅州岁市吐蕃马，道经邛部以茶易马。”
“可见以物换物民间杂市自古就有，后世君王加以修改利用，茶马古道早在唐宋就有雏形，我朝不过效仿古人。至于小公子忧虑商人参与科举一事，我朝招才纳贤用的都是凭借个人真才实学的好苗子，好比春秋时期范蠡子贡二人皆是为商，效力国家官拜丞相，唐朝一位名叫武士彟木料小贩出身弃商从军兢兢业业帮的李渊取得天下，他们三人亦乎都是商贾出身。”
“你皇爷爷虽说开放商人后代参与科考，更不是人人都可参与，诏书有文凡是贱籍散商不可，豪强富绅仗势欺人者不可，需得祖孙三代身世清白过了刑部户籍查验，礼部特察个人品行，两者过关才可放名入仕。”
“人心难测！”顾朔不满发出抗议，“就算有前人贤官之鉴，师傅就能确保这些商贾出身考进官场大小官员往后不会变为落选豪强保护伞？”
“哼！”抢过手帕，顾朔双手叉腰，胸口闷闷起伏，“赶明等我做了皇上，本皇子就下令叫这些商人从哪来回哪去，都得老老实实回家做生意，家中子弟不得再入朝为官，得利钻空子为官者每年一次政绩考核，如若查出有倚仗自家权势鱼肉百姓兼并土地者杖责三十遣返原籍！”
“不够不够！应该流放三千里！”
“谢师傅您说我做的对不对！”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小公子有雄心壮志是好，可不能一干子打死所有人。”起身整理袍角，谢贞缓缓抚着长须，“同样的局面隐患小公子能预见，皇上难道就看不见？”
“万事之源讲究制衡二字，百姓盼着有一个治国有才的君主，省里再有一个吏清图治为他们做主的明官，律法清肃，人人不敢借助家庭势力仗势欺人，人人都是平等，这也是小公子心中所想的桃源世界？”
“是！”
“小公子错了。”谢贞打断他的回答，容色郑重再次蹲下身，先前顾朔不满抗议，这下换到他垦切试图教会一个八岁孩童残酷的治国之策，“人心难测，如若天下局势真如桃源世界一般，有一处地方做的不好就会受千人指点万人唾骂，一些贫困县城省里可取财源有限，达不到万民平等富足，为避责罚这些官员可能就为了造势求功，就有可能会瞒报实情，做出强杀百姓一流之事！”
“所以……”小口一惊，被谢贞如此不加修饰一拨，顾朔吓得环住他的脖颈，小脸挤进里衣夹缝，闷闷道：“父皇比我聪明，叫师傅带我来越州是不是就是要我们替他处理漠北战马一事？”
胸口突然被他圈个满怀，长须再被怀中小人压的实紧，谢贞无奈只好低下头护住后脑哄小孩一般温温开口，“殿下心思璞如琢玉，臣这个做师傅已是万不可及。”
“可越州烟景泗水鱼米富余，最出名的就是丝绸，我们上来去收符合北漠胡人爱喝的茶叶？”听见师傅改口称呼自己殿下，顾朔圈紧力度加大，小脸忍不住往里胡乱蹭上几分。
这就跟南北两地人吃豆花，南方吃甜吃辣，北方吃咸，根本口味就对不上，中原茶叶入齿清鼻醇厚，北漠人身上一股驼奶羊膻好重口，哪来的重口茶给他们吃去？
“寻茶一事臣的叔父同总督大人已寻到卖家，李总督心眼明亮，经事老练，只等小殿下示下。”
代天子行事，谢文晟李义和他都不够格，唯独决断权递给皇上唯一一个独子身上，以茶换马的决策才算真正过了明路。
二来此事如有祸端，耽误战事，边疆士兵闹事不满，叩骂上司的祸水再大也不会惹及皇上分毫。
可怜的顾朔被父皇推出来当了活靶子不自知，一心愉悦师傅把话说心坎上，好不容易远离京州自己这个未来储君总算不用再被关在屋里读书写字，也能为远在边疆士兵尽上一份为君之责。
略略松开力度，“那家的茶？”顾朔咬紧下唇，努力摆出一副处事老练不见新怯的成熟模样，小脸忍不住再在谢贞胸口蹭上几回。
暗喜之余顾朔动作暂停，想到谢师傅自来越州同自己同频吃住，一心传书授理，居然还能越过自己和谢文晟私下联系。
身边弑夜司的几个人竟也谎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