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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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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星疏,布政司衙门后院人声静籁。

七月过半,院长歪斜盛茂一颗老榕树腰侧方几只结伴夏婵叽喳作响。

王洛山斜靠椅端,自打门房传话萧家来人递来书信拜访,他的面色就不太好看,直到门房把人引进,来人摘下帷帽,王洛山认出他正是上月凉亭中,姒兰君怀中小妾。

面色愈发阴沉。

“我说。”王洛山压着脾气问道。

“你真信这臭娘们捏捏歪歪几句奉承就把这四个富绅大半家产卖给萧家?”

“不然你还有什么法子弄钱?”万青抬眼,屈指静敲大案,无奈道:“你有好法子我这个代巡抚位置让给你坐。”

“别给我扣老帽。”王洛山不受邀,“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这个位置交给您万大人,您老就算借我十个胆子咱也不敢接这个活。”

浓眉一紧,王洛山摊掌,半担忧半嘲讽开口:“我是担心这娘们来头不正,一会姓姒小子妾室,一会又是能替萧家做主买下那么大一批产业的说客,你开口出价,这娘们眉头没皱过一下点桌谈下。

“后面真要出什么事,你是巡抚,我一个按察使自然不必担起这个责,怕就怕某人一飞冲天,一时得意忘了形。”

“老王。”万青摇摇头,学着他的模样斜靠主案,“不是我升任忘形自寻麻烦,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往先我们都埋怨谢文晟不揽事,如今真到了这个位置才明白什么叫各处受肘,临安江发大水一事其他几个轻微受灾县先前还能自给自足。”

“你我好不容易统共抓来二百多万两银子拨给临安一百二十多万两,这几个县县令一听说临安拨了灾银,纷纷上了一封公文要求巡抚衙门拨给他们当时自掏腰包补贴受灾百姓银两,这会儿临安江大桥二期修河公款眼瞅着也要到了该用钱的时候,户部一直没个响动。

“昨日听旨你也在场,大家伙都听见传旨公公特意去河道衙门问这事,到时候衙门拿不出钱给河道衙门修桥来年洪灾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河道衙门甩甩手责任全推到官府不作为头上,吃亏终究还是我们。”

“今时不同往日啊!”万青心绪百转,无奈合眼,原以为升职是个好兆头,直到巡抚衙门书办把这段时日谢文晟病重堆积公文摊给他看,万青双眼一觉闷重,后脑好似被人当头一棒,这才明白自己从原先负责专搞银两填足藩库等候上司差断的泥坑跳到如今自给自足还要应对朝廷差询问责火坑,偏偏这个火坑里的水只浇不灭,但凡一处出现纰漏,稍不留神就能把自个尽数吞了。

真可谓是黄柏木作了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①

压下怨苦,万青睁开眼,缓缓稳住王洛山这根爆炭,讲解形势。“起初临安江决堤咱们还能指望朝廷拨款在里面抽些银子出来,现在……”

“现在怎么不同?往日又如何?”王洛山听不惯万青半打哑谜的说法,他早对户部兜圈打转拖延不给银子的事不满,现下院中无人正好给他宣泄不满时机,“户部管事几个难道还敢在圣上眼皮子地下一直克扣公款,等着百姓饿死不成,迟拨的银子户部早晚都会拨回来,谢文晟病重请辞撑死辞官归乡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你接了巡抚可得好好撑住,按理他真倒下我就是布政司,越州上下你我最大,到时候你还怕什么?”

“话虽如此,眼下事态繁重,四处都急着抓钱,官府藩库紧缺。他们四个抄家收缴银两按规矩可是一笔一毫落不进库里,临安县后山挖出役工尸骨一事涉及矿洞里面的事他们四个顶了案,原本想着这件事翻了篇就过去了,临安那位新上任赵县令这会跳出来兴什么选址埋葬受冤死去的役工尸骨,安抚受害百姓家眷伤痛之情,再求官府另外拨银安抚受害家眷。”

“老子就知道又是他!”

“上回临安江发水一事老子就提议把他的官罢掉,你磨磨蹭蹭怕东怕西下不去决心,如今瘟疫一消停百姓都认他这个好官,人养肥了胃口也大了,张口就敢问省里要银子,省里拨去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进他兜里少说也有三日!银钱如何分发用度簿册迟迟未上交巡抚衙门!昨个我派人去问,他他娘竟敢反过来问臬司衙门的兵这笔钱究竟是朝廷借田的银两还是省里号召给临安县善捐的银两剩余的几十万两怎么不见!。”

“老子看他就是欠揍!”

“省里上下过的艰难,全越州等着他的文册交回京里给户部核销,翰林大老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手里有姒兰君给谢文晟交给临安十万银票,自个吃的肥满不顾他人死活,干来吊着为难我们,如今还敢意图左右上司决断,我这就去写折子参他一个私吞官银罔顾人命失职重罪!”

“都什么时候还意气用事!”王洛山爆火脾气一起叉腰踹腿就要赶着回臬司衙门开墨写折子参赵垦这个大逆不道狂徒一本,万青被他一气,眼前一晃,忙扶住案角,赶在王洛山出门前用尽全身力气丢出砚洗。

瓷洗碎落,王洛山一只脚迈出门槛,听见万青震怒,放下腿,保持前腿迈出门槛的姿势等候下文。

“惹急了他下面这个焉能安息?”紧抓案角,后牙槽绷紧,舌尖挤进牙中狠心一咬,晕眩稍减,继而稳道:“事关百姓民生大事,我们就要细细的去想去做。”

万青一句民生大事,击得王洛山身影呆滞半晌。

数十年前初仕为官。

有幸听得翰林院一位长辈谈及宋史,其中一句反政皆务以利民②,言情措辞激昂,神色傲然,听得后座王洛山心振如雷,满腔热血投身越州起任知府。

玉酒珍馐,娇娘做伴,体验越州“风土人情”十数年关怀。

如今的王洛山早已不是在翰林院捧着书本傻傻苦修立志以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③圣人之言谨防修身的青嫩少年。

回头瞧着万青强撑中劲苦口相劝的模样,王洛山收回脚,抬手摸上胡须。

恍觉……

二人都已到五十将近的年纪,共事十余年。王洛山就算脾气再没耐性,碰上万青这段时日数次恳切,鸣金收兵,走回大案前。

“赵垦提的不无道理,你写折子参他按察院势必就会派人下来核实,赊账就被有人半途翻账,按察院派下一位巡按河道衙门难道还会帮我们?行事又多一层阻碍要是后头查到越王头上,办事不利王爷怪罪下来,你我二人这颗人头还要不要?”

“户部是钱尚书做主为何临安的灾银一直不拨,我琢磨两个月心里总算有些苗头。”

“为的什么?”

“还能为什么,如今越州上下凑的上朝廷里的撇开一个病怏怏的谢文晟还有谁?”

万青话说的门清,王洛山心里也清楚,还是不太相信一个户部尚书会和一个小小知府过意不去,负手靠进案中,“就他?”

“一个乳臭未干混小子,钱尚书怎会刻意为了他和皇上作对?”

“老万你莫不是这些天脑筋绷得太紧,什么人都给拉近脑子里算计,安筠修就一个镀金小王八崽子,临安改了田他家老爹把桑苗蚕丝一收,再花钱打点打点上下驻地置办产业,他回京把功劳一揽回翰林院高低也是侍读的官职,这还碍得上钱尚书什么大事?再说还有高阁相做背靠,谁敢惹他。”

“问题就出在这里!”

“安知府恩师是高阁相,钱尚书于他素来不合,他的门生深受圣上偏爱钦点探花,此番他若是一帆风顺回到翰林,不出几年升入六户做个侍郎也是指日可待。”

“咱们在越州盘恒多年何苦惹上内阁四盆祸水?眼下变卖这四个罪员家产充作藩银有先例可寻,趁传旨公公这两日还在越州,咱们得当着他的面把这事敲定才是正理,传旨公公把信带回说给皇上听,御史大夫要是有什么闲话,咱们也好有理堵人说口才行。”

“还得再写一封折子!叫户部拨银子,他娘的朝廷养着一群吃干饭惯会寻人挑刺得家伙不干实事,通惠河绿毛龟塞得通不去水这才把临安闹的不得消停!”王洛山义愤填膺数落朝中不干实事官员,一副修身怀民得力善事朝廷命官口形,严然忘却临安江毁堰一事有自个一份。

厚颜无耻,可谓是被他们两位演绎的活灵活现。

“安老头那边怎么说?”王洛山肃然发问,既然户部要闹事索性就把越州得水搅混。

“你别说他不同意?到了脱裤子上床节口眼和我玩什么贞洁烈妇欲休还拒的戏码?”王洛山不喜安濯这厮把女儿充做酒桌贿赂人的戏码,说话用词比刚刚对赵垦一番更为激烈下辱些。

“他不要产业。”万青坐下,“愿意拿出一大笔银子收下四个福绅手中田产。”

“吃田养佃,好大的口气。”王洛山坐回官椅。

“你答应他了?”

“千年田,八百主。卖田买田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我二人知道他们四个生前做事谨慎田产大多不在自己手中藏在自家祖姓乡绅奴仆亲戚代管,少数挂在待考举人进士家户名下,这些人见龙头倒台手里的田产一下成了烫手山芋不知该怎么转手。”

“他们几人手中田产加上总共不少千余亩,一次性转接怕是会惹人注意,这项买卖悬。”

“所以安濯希望由臬司衙门出面查清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田契份额 他愿意高于市场一半价格买下,田地依旧给他们种他照月给工钱,至于里面种什么就得听他的,以后夏秋两税缴纳额外的全当孝敬官府。”

“少来,我能缺什么银子,你只说这事你干不干就是。”

“库里紧缺,只得辛苦王大人跑这一遭。”

夜风半起,婵声渐渐困觉,荷花丛中几声蛙鸣显耳。

“果真?”姒兰君稍惊。

买田差遣佃户为自家种植桑苗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官府出面证明两相自愿,并无欺压殴打之疑。

可安濯如此用心不惜一次性拿出千万白银吃下四个富绅手中田亩,醉翁之意不在酒,窜动官府,加深安家驻地越州开设织房影响力度,从百姓赖以生计耕种工产下手,进而把控市场从而成为新一任独占一方的新富绅。

一来越州临近海口将来海外丝绸订单不必依靠京中纺织供应,京中织房专心供应宫中贵人所需。

二来地方桑价比京中报价便宜,来往运送节省人力,吃下越州这块大产,一举垄断海外丝绸,独揽宫中生意,成为实打实皇商。

往后再有人想做丝绸这门生意,首先就得问问安家同不同意。

“蕴儿不敢欺瞒郎君,前些时日郎君托蕴儿一事,昨日蕴儿探听父亲口风,韩芒必死无疑。”安蕴温浅一笑,眼中丝毫不见对悉心照料自己的韩侍卫一丝动摇,长指挑起银筷,欢快击打桌安,平日对父亲怯懦形象一改,眸中依旧温情缱缱对着姒兰君,唇角半挂隐隐透着股邪气。

“安妹妹受惊。”姒兰君心中了然,放下茶,早在安家来到越州,萧戕的书信也跟着水路到她手中,信中文墨不多通篇都是介绍面前这位安小姐如何狼子野心愿倾尽所有同她二人谋事,要不是萧戕这封书信引荐,姒兰君没想到平日说话做事柔柔弱弱的安家小姐竟也会有如此决然狠心一面。

“妹妹替我做成如此大事,兰君实为感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妹妹所说一事兰局自当竭力相助。”

花影柳绿,月挂眉梢,两只玉盏对杯相饮,姒兰君望着舱外红莲相携玉荷摇漾。

好戏即将登唱,一场酿就耗费几代人的熏风血雨正如河面中几抹毫无察觉的红莲。

大势所趋不可阻挡,枯荷残败犹定此生。

王洛山回到臬司衙门借口清算四个富绅家产名义,私下低价胁迫四人身后乡绅仕里交出田契。

户部的船漂了整整一个月的时日总算回到京州,赶到渡口偏又泼下一场大雨,大小商船渔船挤堆还是通惠河那副避之不及架势,各家离着三丈远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遥遥无望渡口只见高挂户部旗帜一搜船只晃着船桨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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