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船身一颤。
船桨被侧后干超得船身一挤，船身紧密相贴，雨水倒进船头些许，船夫手中船桨卡进缝隙，高挂户部旗帜官船被迫停下前进动作。
“放肆！知不知道你们惊扰的是那位大官员的船！这可是……”船夫喷声，正当要报出官号，就见对面船舱钻出一人。
户部的船你们也敢动，不怕掉脑袋半句话伴着底下一口浓痰咽下，看人来人身上穿的是弑夜司得服饰，低头哈腰，卡进缝隙里的船桨也不顾了，主动招呼人退后让行。
靠至渡口，左旁一位圆领紫袍小太监撑打油伞待命接人，看见弑夜司的人下船上岸，赶忙凑上前说道：“大人，皇上急召。”
“公公？”抵岸不到一息，宫里就派人急召，弑夜司那人不敢懈慢半分，推开伞柄，掀开袍角翻身上马。
“今日汪公公不当值，里面的事奴婢也不清楚，大人还是赶紧去，船上得东西有奴婢替您盯着。”
“多谢。”
冒雨进宫，头上没个遮掩，万虚宫内殿玉砖湿润一片，周围还是老样子纱幔四绕，顾怀安坐在软榻，雾蒙蒙一团，如虚如幻，弑夜司的人跪在内殿禀报越州几月发生详况。
“越州这几个月就是如此，谢师傅特意叫属下把李总督缴收的血玉和脏银跟着户部回缴夏税船只回来禀报皇上。”
“越王身体如何？”顾怀安这个月喝着太医院开的“药”，身子骨好些，不再成日嗜睡，礼貌关怀探寻问，就像平常百姓家一句侄儿关候亲爱小叔的一句问候，传进弑夜司那人耳中，只觉心中一阵恶寒，肩头不由轻颤，身下雨水堆积成潭，腰间玉牌一歪，额头紧紧贴玉板。
“回皇上自打今年开春越王身体不济，已有数月不曾出门，听说越州这四个富绅入狱前就曾托人去越王府通信。”
“哦？越王就没出面调停？”顾怀安温笑出声。
只这一句弑夜司那人明白越州大小事务不曾蒙过他的双眼，他们这些人分职不同，他和几个兄弟被单派去小公子身边，其余有多少人在越王府盯着越王，或者盯着越州全省官员上下各自不得而知。
尽量不让塌上人疑觉他在帮着谁藏事，弑夜司那人小心回话，“越王府管事去总督衙门指认他们四个妄图贿赂，其余不曾再听说过有什么事。”
“好一个明哲保身，朕居然小看我这个叔叔。”
“谢贞怎么看？”
谢贞：顾怀安师傅谢老太师之孙，谢文晟表侄，幼时同顾怀安沈鹤安一道上学，做为二人伴读好友，年过二十有三，顾怀安心念谢氏一族照料支持，特赐谢贞为小公子顾朔师傅，教学开蒙，教习治国之道。
“谢师傅没说什么，叫属下把一箱东西呈给皇上。”
“朕不看这些脏东西。”顾还安回绝，捂嘴懒洋洋打着哈欠，半眯半醒吩咐道：“你把那箱东西送去内阁，叫满朝文武心中四个顶天大学士好好读读，叫他们几个想清楚串连内廷监回朕的话。”
“是。”
文华殿东房杨贞高照苏钰端坐内房，弑夜司的人抬着一口约莫一丈高紫檀楠木木箱放下，箱口哗啦下锁，领头人穿的一身绯红锦鸡官袍，眉角带笑，顶着四品太监专用三山帽，对三位大学士略意思点半头以作礼仪，环视一圈，亲熟问道“怎么？钱大人今日不在？”
“皇上新诏杨修撰进户部任职，帮衬钱大人拟算朝廷拨发给临安县借田灾银，民生事大故而钱大人不得前来，还望方公公莫要怪罪才是。”
内阁传讯，按照规矩各类官员手中再有万分要紧大事也应以内阁为首报道。
杨铖新到户部缠着钱素逼问临安钱银为何还不盖印，钱素心中烦闷，因其父关系谊厚情深，他再不好自个也不能当众下了小辈脸面，为避内阁见面尴尬特意托了苏钰替他做解。
方公公点头，“钱大人心系百姓，安抚受灾百姓也算是重中之重。”弯腰打开箱口，“这不小公子也是这个心思，小公子和谢师傅游玩越州得到这些物件，听说主子万岁爷圣体抱恙，谢师傅一人不好拿主意，随叫弑夜司这些奴才连夜坐船抬了东西进京给几位大人瞧瞧，有什么要紧的再同咱们内廷监一道商议，万不能叫主子爷再动气伤心坏了身子。”
“这……”
随着方公公手上动作，木箱里面的东西露出，一本本排列有序的蓝本簿册展露，三人目光一顿，不约而同各自碰去一个眼神。
三人做事敏觉，只一眼就已知晓如何应对当下局面。
“方公公。” 苏钰装傻直问。
“试问皇上叫人搬来这口箱子可有什么暗谕？”
小公子千金圣体乃皇上尚为登坐大宝，囚于王府时所得一子，舐犊情深，父亲对第一个降生儿子总是格外喜爱，寄于厚望，周月宴时拜谢贞为师，登基后更是加封少傅一衔。
方公公内廷监秉笔太监之一，内廷监弑夜司二者独听皇上，其余官员不可参足调理，能劳动这两个部门亲自来送东西，单靠小公子和谢贞二人几句游玩戏言，三人难以信服。
“苏大人。”方公公面色立时一变，话头忽而一紧，敲打道：“主子爷身子才好，小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主子爷知道，小公子不过八岁稚童尚且体谅父亲，咱们做臣子的难道就不知体谅君父？”
“方公公。”杨贞打断发难。
“苏钰入阁不久，若是有什么话说的不好冲撞公公，杨某在这替他给您道个不是，望公公原谅。”试探完毕，杨贞姿态放的极低，说着就要起身给他行礼。
内阁一品首魁给内廷监区区四品秉笔太监行礼，朝外朝内都是闻所未闻，倒反天罡大逆之举。
“阁相！”方公公慌忙上前，半跪下身拦住。
真要被这个老滑头给自个行礼，一日不到内廷监就会被前朝御史大臣参上一本，他这个秉笔干不到年岁就能提前休退去饲马监半生养马。
“这些册子内阁会一一细看，到时还得劳烦汪公公万公公和您一道商议，琢磨出个法子让皇上安心才是。”
“有杨阁相这句话，咱家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站直身，方公公再怕这三个滑头耍诈，迈步走到箱后笑言道：“各位大人慢看，内廷监事多，奴婢好记着赶回去给汪公公交差。”
“阁相？”苏钰起身，疑惑的目光转向高照，“高阁相。”
高照不语，叫来人把箱子里东西搬去左内房大案平放，拿出一本细瞧慢看。
“如何？”杨贞问道。
“箱子里一笔笔记的都是越州一省上下田产数亩去向，有的被皇庄占领，有的被百姓私卖，还有的根本没有记录在册，谢贞把这箱送进京来显然是在问内阁的罪啊……”看完半册，高照回道。
“百姓过的苦啊！皇上教导有方小公子仁德载厚，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够尽心，小公子和方公公担忧的对，皇上真要看见这些心里只会更难受，身子骨可怎么撑得住。”
“高阁相。”略过苏钰担忧目光，杨贞起身走近高照身前，双肩一低，抬手又要作揖，似乎这样自降身份求人办事的方法百试百灵。
杨贞乐于上演。
“阁相不可！”高照一把握住他的手，他和杨贞年纪效仿，不及方公公身子骨活络，比不上方公公及时半跪劝阻，高照慢上半拍握住他的双手扶起。
“如今越州局势杂乱，能叫咱们四个知根知底可用之人唯你门下学生安知府和翰林院同出的编修赵垦，听说临安百姓未生暴乱多亏了这位赵县令治理有方，箱子里册子不是一日可以查清，凡请您老写封书信给高徒，望他借助职务之便和同僚赵大人从中查明田产去向。”
“钱大人请慢。”
方公公一走消息穿进户部值房，钱素欲赶回内阁才出值房不过五步就见杨铖拦在院中，饶旧脱口不离临安拨银四个大字。
“临安县灾情和缓各家百姓种桑需要银钱度日，不知这笔灾银户部何时才能发下？”
“快了。”钱素不想和他起冲突，调转方向往右手长廊而去。
“临安县若是紧缺省里能拨银就拨些，不至于就饿死人这一层说法，杨大人未免太过小心。”
“钱大人！”
“钱大人。”长廊通直，苏钰迎面走来，点头示礼。
“苏大人。”钱素点头还礼，“可是内阁有急事传我？”身后的杨铖好比狗皮膏药撕拽不下，这时巴不得苏钰应下有事，借口甩掉这条尾巴。
“不是内阁有事。”苏钰轻笑，看出二人不合之势，借用兵部一事替钱素开走，“兵部军粮造船所需银两昨日汪公公批下，杨阁相派我来问问户部。”
“事关国土军事自然是险中之重，兵部军粮战船所需银两户部早已备足，就等汪公公批红，苏大人只管派人取就是。”
搬出生父，钱素心想杨铖万不敢在军国大事以上继续纠缠，抬腿就要离去。
“钱大人。”杨铖跨步抬手拦住，“临安灾民借田种桑也是国策重事，户部怎可相较避轻？”
眸色坚毅，侧身走到钱素左侧，同右侧苏钰形成夹道，全然没有被苏钰搬出生父顾忌钱杨两家交情干扰。
萧萧之态，其心坚也。
廊外路过的官员，看三人热络站姿只当三人共议大事，闹的钱素不好大声呵斥！
敛下不耐，钱素额筋跳动，“杨大人，本官在户部任职多年念您是杨阁相爱子，初入仕途又在翰林厉事不久不与您多加计较，临安的事内阁自有定夺，不劳您大驾操心。”
放完警告，钱素后移几步，杨铖正要追上被苏钰拦下。
“苏大人？”
“内阁急传。” 放下手，苏钰歉意一笑，“钱大人不可缺席，临安一事杨大人不必忧心，内阁自有定夺。”
“苏某出仕为官比你多不上几年经验，过刚易折的道理大人身为新科状元自是不用我多加讲解其中之理，万望大人日后行事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