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打算?”折挽绫袖,沈鹤安施施然坐下,今日陪姒兰君去集市看告文,他穿的是一身对襟五福暗纹宽袖荷粉绫裙。
眼粉亮珠,身量颀长,帷帽遮颜。
引得不少卖菜买货少男婚夫偷观打量。
右小腿伤势虽痊愈,同口技先生效仿女子音色几月加上楼内教习姑娘示范的女子行范姿势。
莲步半行,声调阴软,抛去不同寻常女子身丈,不仔细观量一言一行真如一位端秀女子。
集市上好色男子相继来往窥探,眼角透着阴算,好似站在眼前的不是一个活人,更是一个随意换取银钱的物件。
目光赤裸……
动作得意……
不过半晌,就有好几双脏手往他腰上探去。
“远水救不了近火。”沈鹤安眼中带过一抹忧虑,四个富绅进总督署大牢不到两日疯魔自杀,虽说总督衙门在他们身上查出许多罪条,人死不能复生许多事也再也无从查证,以往以他们为首各县乡绅仕里见势头不对暂时不闹,以后只怕不得安宁。
姒兰君向外借力提议不错,可又如何借?
想谁借?
抑民压商从来都是当官者的特权。
没听过商人可以压制一方“皇权”,挟制官员为自己所用的先例。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旦使错劲,引起民乱,只怕是要同他们一起落个装疯顶罪的下场。
“临安那边瘟疫方消退不久,赵县令忙着调动百姓广插桑苗,七月插桑本就耗时太晚,今年临安百姓就指着秋冬两季收桑度日,县里还得帮着省里养蚕产丝,你要找他做助益实在不算良策。”说到赵垦沈鹤安语气里带有几分真切敬意,一个金榜题名的榜眼在翰林院厉事三年就可直接入六户任事,如今下放来越州周边贫苦县城,不骄不躁,未对朝廷有一言怨怼,为官做事勤恳致力,实在难得。
官者,百姓也。
为官做道离不开是百姓,摄权享乐倚仗的也是百姓。
圣人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①。荀夫子这句千古治世之言,不单单适用于君王治国,为官专权者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谢中丞身为一省巡抚,近月染病闭门不出要见他一面不易。在越州除开他们两人与你说得上话带有交情怕只有安知府一人。”说到安筠修沈鹤安忧虑的神色并未收敛,反而更重几分。
大牢疯魔身死,罪条种种,他们四个抄家流放已经是必不可免的责罚。
大栎明法有载凡地方官府涉及百姓民生抄家大案,由臬司衙门受理案卷封存不日送往京州,像沈鹤安这类一道圣旨罢官逐出京城的罪员,余生不得再过问朝廷政事,一经发现轻者以藐视皇命加罪杖责三十。
重者谋反论处!
地处异乡,沈鹤安唯有尽他年少在国子监求学混迹官场半月有限经验替姒兰君理清前路。
“官商来往素来间隙难明,安知府又是奉旨来越州协同谢中丞处理越州水灾借田一事,安家经商多年自他来越州各方人的眼睛都死死钉在他父亲身上,精拿掐算要在他们身上挖出安知府偏袒父亲用权谋私的罪证,我们若频繁与他来往,于公于私他都不好做事,因此安知府也不算一个良策。”
听他分析半晌,姒兰君会心提起茶壶,浅浅为他斟上半杯,三方路子都行不通,他这是变着法子要她带他去见谢中丞的意思。
“既然都不行,我们再换其他人就是。”吹开茶沫,姒兰君缓笑她偏不轻易如他意,“谢中丞病恙,越州现下时局动荡妄图趁势取而代之人不少,我们只在里面挑一个就是。”
“你是指?”抓紧杯口,沈鹤安微惊,谢中丞病恙最有望升位巡抚一职的自然是担任布政司一职万青,“你要从万青王洛山二人身上下手?”不怪沈鹤安念到万青就把王洛山一起捎带上,实在是这些日子他们二人做事形影不离,万青露身后必然跟着王洛山这条衷心狗尾。
“这二人为官不端。”沈鹤安摇头,“这四个富绅在越州所作所为大多都有他们默授放权,死后不到半日他们四人身上这些罪条,只怕也有他们自个心虚的手笔,为的就是将来东窗事发,来一个死无对证。”
“当日凉亭你当着众人的面下了他们脸子,这会儿又去寻他们,难保不会提出什么卑劣条件!”
卑劣?
姒兰君半哼,低头不去和他争执,说到卑劣难道还有比持剑逼人签下死囚罪奴一类死契法子来的更加卑劣?
沈鹤安喝下茶,未察觉姒兰君眼下划过一瞬鄙夷。
早在凉亭饮酒射箭那遭,万青王洛山借姒兰君给临安县捐赠十万银票强压四个富绅善捐,他就看出这两个是官场中的老滑头。
为保私利,个人声名乃至百姓生死都能放置不顾。
全省善捐到手二百万两,给县衙不过一百二十多万两正好充作朝廷借百姓田地用于插桑数目,剩余几十万两分口不提,对外只说收入藩库,丝毫未提给临安县病后百姓半分关怀之势。
有官如此,实在为大栎之耻!
“你看看这个。”见沈鹤安额间箍紧,大有拍桌泄气之态,姒兰君抽出昨间夜里京里来的书信。
信封用的是市面上普通样式,撕开封口,信笺落出,几缕甜橙橙粉脂气味透过指尖钻出。
沈鹤安凝神凑近细细一闻,信笺上布满这种甜汁汁的气味,是女子素用香膏,写信人想是装扮精巧,桌上常放此香,连带纸上染上香味也不自知。
闻过半晌,沈鹤安有些征愣,竟觉得信笺上的香味有些熟悉,再近一闻。
心头怪火渐冒。
猛得抓紧信笺,指腹微白,沈鹤安眸光稍寒,眼底对万青王洛山这些蠹虫气恼顷刻转为实打实的妒火,两眼死死钉在信笺,细读几行花间小楷仿佛要把几块墨迹挖出一个洞来。
看他有些失态,姒兰君只当他满腔正义无法抒放,轻抿茶口,“谢中丞病重圣上已经同意他带病静养,越州以后大小事务暂由万青这个布政司代劳。”
“我得去看看。”看完信中所写,沈鹤安暂时放下质问她信从何来的打算,忙提着裙摆就要下楼。
“慢着。”未曾想他看完信后反应如此之大,姒兰君顺手抓住他的手腕,“圣上已经派了太医想是不碍事,我还有事需托你去做。”
“何事?”手腕被她一抓,沈鹤安陡感双腿一沉,像是灌了铅水风干的铁器,铁器的吨重压的他提不高腿迈不出劲,脑中不由回想凉亭射箭她也是如此出手精准,回首望进姒兰君肃然的目光,半晌,沈鹤安错开眼想是不忍拒绝,低声解释道:“谢家与沈家世代交好,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手臂向后一抽意图借住甩劲把手腕抽出,没想到姒兰君借着巧劲起身跟进一步,掌中的手腕纹丝不动。
抓准时机,姒兰君开口说道:“他们四个扎根越州数十年,产面涉及广泛,大半个越州市场曾经都是他们的天下,手中田产商铺无数,抄家后金银自归国库,这些商产又该如何处理?”
“你在朝廷当过值,我不明白这些。”
“依照大栎律法,革员罪人抄家所得金银商产自然归朝廷所有,商铺店面变卖更替也应由户部拟一道奏疏上交内阁商议,再由内庭监呈给皇上明看是否批红。”
“如遇地方官府银钱紧缺,地方官府可否先步变卖一部分商产?”姒兰君又问。
“如遇地方藩库紧缺。”沈鹤安神色一紧,似是回忆条律,“地方官府可变卖一部分家产补足藩库,由布政司把每一笔银钱花销记录在册,买卖文书契约交回户部核验。”
“你想低价买进?”沈鹤安忽而正色一问。
“为官缜密,沈大人不亏为国子监出身。”松开手,姒兰君后退三步,让出彼此友好间距,“不过不是我对这几个富绅手里产业感兴趣,我有个友人听闻越州一带趣闻,有心托我买进。为替友人名声考虑,我想托你前去和他们二人打交道。”
“我?”手腕得到释放,沈鹤安不自觉撇向桌上那封信笺听她为友人劳心奔波,心口那份怪异的怒火隐隐又气,硬生道:“大栎女子不兴行商纳文,我如今不过一介罪员,只怕难堪大任。”
“困境尚在一时,行商纳文何来男女之分?矿洞血玉一事将来查明大人还怕回不去京州?万青即将暂代巡抚一职,谢沈两家世代交好你去和他们二人交谈,也可顺带拜访谢中丞,聊表心意。”
是了……
外客到访,又在官府手里买下产业,依照律法他需去拜访谢中丞照实禀报接下来几年商路规划,方便官府定时抽查,避免弃产携银私逃丢下工人不顾。
于他而言,这算是叫他如愿见到谢文晟最安全法子。
“你哪位友人可是女子?”沈鹤安闷闷问道。
“是。”姒兰君肃然,“我这位友人虽为女子,为人飒爽,行事说话不拘小节,在京州也算颇有名头。”
大栎民生素来教导女子居于后宅,家里愿意让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读书甚少。
还是在京州这类富贵享乐之地与她交情匪浅,沈鹤安思来想去只有一家。
“萧家?”
“正是。”
“萧家专擅瓷器虽在京州落脚,祖上却是地地道道越州本乡人,我听蓝玉来话说朝廷许给百姓借田插桑每亩补贴的银两省里卡上许久发下,县衙在处理水灾瘟买桑苗之事上耗费许多白银,百姓如果吃不饱饭种桑意头不强,后续县里养蚕生丝,藩库里几十万两白银压根不够用,他们二人得想方设法尽快填补藩库,四个富绅产业商铺就需要急找人脱手,还得是本土人士听他们管教,试问先如今越州有谁家能有那么大手笔拿出几十万现银买进?”
“金银流通过太大,人力物力供给繁重,产业上的工人需要工钱开销度日,等到户部开口拨银,官府就得承担工人每月工钱,器具衣食每笔都是大支出,往日他们打着天灾善捐的名义行不通,如今这是人祸,为了安抚地方百姓,铤而走险他们都会尽快选身边人脱手。”
“还要是能一口气承担越州大半产业的商贾必须是名响一方的大户。”沈鹤安接话说道,“安家是一个,可他们自个有皇命在身安家来越州只为高收桑苗蚕丝,就算安家主看在自家儿子面上帮衬几分也是杯水车薪。矿洞假征役工以尸染玉的事被他们推倒四个富绅身上,和他们也是脱不了干系你为了不惹麻烦,让萧家主动吃进,既能缓和与万青两人关系,又能让自己在越州地位稳固,以防狗急跳墙他们在茶山做上什么手脚问你要钱。”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有一事我不明白,官府为应对百姓营生卖出的产业价格自然下调许多,这样好的差事你为何要躲?竟全交给萧家独吃?”
“实话告诉大人,兰君不是不动心,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新茶出市冷场滞销茶仓挤压繁重,山上又有新种培育年限过长,人资物力于我也是同官府一样也是一种负担,我若贸然砸钱买进银两一旦兜转不及时,茶农生计一段数百个家庭空米断炊,兰君不敢冒险。”
“既如此。”沈鹤安沉思片刻,知她心思未必如此坦诚,但,民生劳作哺乳幼儿操持家业之苦也是眼下时态,压下心火。“我去就是。”
“越州百姓有大人这样通情达理的官员,实属大栎之福。”遇见民生问题沈鹤安不会嫌事逃过,这也是姒兰君为何在他驱逐出京后派蓝玉日夜跟随重要因素之一,抛去那位给自己下的死命令务必保下他一条性命,沈氏一族暂显虎牢困兽之态,皇亲血脉不可分割,不日皇上念起幼时情分唤他回京,来日展翅高飞,她得好好利用他这颗急咬矿洞藏尸血玉一事。
攒下情分,为她日后谋身所用。
日辉迁移,土豆齐齐诵读之声洪亮,姒兰君望去梯角半抹残裙,冥冥时流,他沈鹤安早已不是孤自高高在上孤家巡按。
遇上张二娘,遇上土豆,有了牵挂,也有了软肋。
“萧家在越州素有声望,他们急手脱嫌两人定不会高价哄你入套惹上官商私结的头衔,无需卖力还价,偶尔放他们点甜头尝尝,方便日后行事。”姒兰君高喊。
暮光斜辉,荷藕半遮,安濯用完饭带着安蕴木舟泛湖,舱中木案玉盏,碎冰纳凉,船头两位生旦掐嗓引戏唱的是《白蛇传》,曲声潺潺,伴着半米高红叶芙蕖,游于其中好不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