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队长和人偷摸商议,蓝玉走到一侧,斜靠树旁,低眸盯王茯捡山菌的身影,身上一件翠绿齐腰黛粉绫裙,长发齐整梳成一条马尾,发尾分作三股各自交叉编成长辫垂在后腰,额间常带的赤鸢色抹额,昨儿换洗,今儿一条蜜蜡单色抹额。
“来。”蓝玉低声招呼。
“说”王茯忙着捡山菌,没空陪他装神弄鬼,不耐烦催促道。
“铲子。”蹲下身,蓝玉和她平肩,长指虚在空中点一下她脚边竹篓。
“做什么?”王茯小声应和,见他一脸神秘样,篓里抽出铁铲,提着裙角,踮脚小步跟在他身后,临走的急,厨房没找到锄头,顺手在角落带上一把铁铲,路上要是遇见一些草药,方便一起带走。
一步步轻挪。
经手下人一提醒,亲兵有人面上顿时警觉三分,带着人先往尸体方向去。
剩下两个亲兵专注捡山菌,没人注意他们两个挪远的身影。
“新土。”大约挪去两尺,蓝玉停下脚,指了指树下,继续指挥道:“挖。”
“我挖?”王茯微愣,抬眼盯上蓝玉想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突然要挖土的缘于。
蓝玉长脸冷眉,一掏玄色翻领长袍,样式干练,腰间别有一把银色短匕,配上他直恐恐盯着自己的眼神,王茯后背一凉,后舌一紧,吞下半口唾沫。
这人除了冷脸就是冷脸……
貌似只有涉及他家主子的消息,索命鬼情绪才会波动。
蓝玉表情冷冷,黝黑的眼眸直孔孔盯着愣神不停吞唾沫馋嘴的王茯,夺过铁铲,冷声嫌弃道:“站远些。”
脚底用力往下一踩,腰腹收力,带出的土块往右一丢,重复几回,铲出的泥快堆成小山状,褐旧混有水藓的旧土翻盖掀出,随着铁铲磕碰硬物的“哐当”声。
蓝玉下手狠实,不到一息,一些埋在泥里死鼠残物露出,底下东西扎实,铲口卡进缝里,用力向外一拔,“咔嚓”一响,卡在铲口滚落。
王茯蹲身捡起,拿出手帕擦拭。
“是人骨。”王茯一惊,下毒杀人的猜测还没得到证实,后山又出现人骨,其中深意不敢想象。
“你杀过人?”王茯忐忑问出这句,埋尸地方离他们捡山菌地点有两尺之远,他眼力再好也不能隔物透视,从挖出东西再到她指出这是人骨,索命鬼面不改色,竟连一点惊讶都不曾在他脸上看见。
就连细微迟疑的动作也没有表现,遇见杀人埋尸这类阴煞事,平常人遇见这样的事,大多都会探奇或是早早避开。
如此不以为意,不是手上见过人命,就是盗墓的惯匪。
王茯有些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不坚持等姒兰君回家,闹到她面前吵着要一个索命鬼不伤自己的保证。
和他日夜待一块,万一那天她闲下来偷骂他主子一句……
难保他发火不会活埋自己。
“你继续挖。”压下恐惧,王茯扶了扶额间,装出一副捡山菌疲惫体力不支的模样,对远处捡山菌两个亲兵自救喊道:“这边死人了!”
发声洪亮,连带着兄弟在里处搜查大夫尸体的亲兵队长被她一喉咙惊到,拔出宽刀,忙带人跑回原处,吩咐道:“你们几个去那边巡视,剩下几个跟我过来。”
“死人。”王茯指了指挖出的半块土坑。
亲兵队长看坑里隐约挖出半截尸骨,故作夸赞,走到蓝玉身侧,连头带脚上下扫量一遍,“兄弟眼挺毒?常干这活?”
“之前替人做过几回土夫子。”胡乱扯开话题,蓝玉退身几步,松开铁铲,把挖尸重任交给他们,坐回王茯身旁,低声问道:“尸体腐烂深见白骨,埋进土里会不会引发疫病?”
这还是蓝玉头一回主动问她,王茯手心一寒,记挂着他的报复,故作镇定揉着头,“会,单靠这一个土坑埋的尸体数量不够,起码……”
半晌,似乎是从他的问话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这地埋尸不止一处?”
“贪如火,不竭则燎原;欲如水,不竭则滔天①。中丞既知万王两位大人今日之举,官商来往不清,有碍官府治事之肃明,大人为何不加以阻挡?”万青王洛山打着省里的名义对四位富绅强征收捐银,所行所言简直有辱官威,安筠修听说这事加之有关临安的消息,他这几日都在巡抚衙门解决,故而顶气问上一句。
谢文晟称病,越州大小事物皆由王万二人协理,安筠修肩任朝廷借田种桑的要职,临安附近两处受灾范围小的县六月初种桑,布司衙门给了买田的银子,眼下只等临安瘟疫一过,借田种桑,百姓安居乐业,他也算不枉此行。
“高飞之鸟,亡于贪食;深潭之鱼,死于香饵②。万青和王洛山他们二人如何你先放在一边,先看看这个。”谢文晟抽出一本文簿。
躬身双手接过文簿,安蕴修低瞧,上面写着记官一省钱银支出的印信文簿。
“不要问。”谢文晟打断他,“你看就是。”
掀开一页,耗费一息,安蕴修合页,眉间那点与他顶气的固执荡然无存,“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谢文晟坐在大案,额间放有一块棉帕,支撑他的病体,“你是朝廷派下来执行国策的官员,借用百姓戏文里话本称呼也就是钦差大臣。”
“大人谬赞,卑职万不敢当。”
“我老了许多事情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朝廷要想把借田种桑的事推行下去,老百姓手里不能缺银子,藩库的情况今你也看见,万青身为布政司手里管辖一省财政,库里没有银子,给不出钱借田他比谁都着急,临安正遭瘟疫国策推行不见进展,要是头一关卡在他手上,指不定他会想出什么法子抓银子弄进库里,到时候才是安大人你说的天怒人怨。”
闭上眼,谢文晟继续说道:“他们两个这会忙着在商人手里抓些银子填进藩库,俗话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③,不仅可以用于治国安民之,地方官员用度协调也是此理,安大人饱读诗书,也曾可读过《孟子.尽心下》一节,其中两句最为传神,我老了有些想不起来,不知安大人可还记得?”
“卑职卖弄,《孟子.尽心下》中传神两句一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二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中丞的意思贵在提醒卑职不要好读死书?”
“安大人初仕为官有如此才情前路不可限量,各中道理不由我来详说。”
“谢中丞。”安蕴修领会传意,不再纠结万王二人,转而聊起临安,“听中丞留在临安一队亲兵传话说临安疫病稳定,县衙已经安排一些未染病灾民种桑,县衙里差役牢头协从种桑。”
“如此便好,种了桑,百姓分了钱,三年免税,今年桑叶收上两批换钱,百姓也能过个年,来年手里有了余钱把朝廷借去田慢慢赎回来,大家也都安稳。”
“朝廷宽仁顾下,临安百姓经过一番灾难,只盼早日安宁。”
“杀人埋尸?”赵垦接到消息想去一探究竟,担心来回动静太大惊扰百姓,引起流言恐慌,只得坐在大堂等候。
大约半个钟头,蓝玉提着一篓山菌跟在王茯和亲兵队长二人身后一道回来。
“长话短说。”赵垦等不及听他们从头道来,简洁发问。
“回大人。”亲兵队长回话。“后山分布太广弟兄们还在一处处搜寻,眼下兄弟们发现的尸骨数来少有三四十具,皮肉割裂,不见人形。”
不算深土碾碎骨渣挖不出来的数,他们兄弟几个在后山兜圈,辗转挖了几处,泥土最下面埋放陈年腐朽骸骨,中土半截身子残肉骸骨化,最上层挖出的尸体保存完好,不露白骨,筋膜断裂,血肉撕裂,全身不见一寸皮毛。
后山占地广泛,前经雨水冲刷,烈阳曝晒,土酱色的泥土混着旧酱色的血渍,混看也不过是野畜扑食留下一块痕迹。
谁会想到下面埋的是具没有人皮毛发的血尸。
“在后山捡回来的山菌底下大多埋有尸骨,之前逃出没找到的大夫,今儿在后山发现他的尸体,七窍流血,尸体旁丢有药瓶,女医验尸,逃跑的大夫正是吃瓶里毒药。。”
亲兵队长说完悄悄别眼示意她接话,收到指令,王茯接而回话,“瓶内没有药粉,我用银针在瓶口刮出小块残余粉末,药粉颜色殷红,粉质细腻,遇水而化,银针发黑,瓶中装的正是鹤顶红。”
悄悄和亲兵队长再对一眼,继续说道:“毒药的事找出来由,我们三个怀疑临安的瘟疫不是天灾。”
忽而被王茯带上名额,蓝玉放下竹篓,似不经意低头整理袖口,漫步贴近。
听她把商量的话说完,赵垦脸色还算缓和,亲兵队长补充道:“二月越州下面几个散洲附近发现几处矿山,州里按照抓阄老规矩,每个村出十几个青年服役干完工程一期,一期干完再去别的地方轮值二期,不知是惹上什么邪气,散州矿山几处矿洞塌坏,埋死不少人。”
“后山挖出的尸骨,有几具身上衣物正是服役工人穿的样式。”
“负责矿山工程官员是谁?”赵垦急问。
“上一任越州知府田文。”
“田文因临安江决堰,贪墨修河公款的事牵出被谢中丞就地绞杀。”
河道修建灌溉几县百姓田地,事关百姓生息,这个叫田文的上一任知府连这个都敢贪污,不怪民间常流传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贪财枉法,蠹虫至极!
“其余州官呢?”王茯接着问,“也都杀了?”
“万大人和王大人查案,由臬司衙门拿人凡是和田文一事牵连来往的官员均被王大人关进提刑司大牢。”亲兵队长见已透露许多,适时止住嘴,借口溜走。
“尸体里发现这个。”亲兵队长溜走,蓝玉冷不仃贴近接话,王茯脖颈一颤,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她这才发觉索命鬼站在自己身后,一只大手自她右肩伸出,掌心放有一枚三指大小泥红色石块,泥酱酱的表面混杂几条灰黑灰黑腐叶。
赵垦不嫌脏,接过这枚不知名的石块,端起茶水滴上几滴,大力哈气一擦,对准日头钻眼许久。
“血玉!”
“是血玉。”蓝玉面色肃然显然也对这在后山尸体突然冒出的血玉有所警惕,“不瞒大人我家主子和小大夫自京州而来,腊月上京码头外商走私血玉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想是大人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