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蔽天,万虚宫外红墙黄瓦片子被日头晒得滚滚发光,再过十几日转眼要进入七月,一年最热的节段,朔风难起,万虚宫内殿依旧纱幔团遮,月初汪顺和浣衣局打好招呼,纱幔料子换成夏日最轻薄遮阴的软料。
偏顾怀安咳疾再犯,换纱幔的主意只能搁置。
说来也巧,顾怀安每回拆见谢文晟递来几次急报,他的咳疾发的愈发厉害,姜泽柔还愿给缓解咳疾药方吃下也不管用,太医每日提着药箱往里赶,因着病情加重,早朝上不了,地方交上来的折子全都交给内阁杨贞几位大臣协理。
殿门半开,太医特意嘱咐不能受凉,二门三门日里紧关紧严,杨贞和太医前来偶然开个半扇迎人,人进就关,值守二门小太监悄悄侧身往殿门方向挪两步取风,袖口小心擦汗,“姜近侍。”
“皇上醒了吗?”姜则柔住的侧殿阴凉,一路到这不过拐角功夫,一身的凉气裹着热气一贴,四肢霎暖,鼻尖一痒,竟生出几分倦意。
小太监摇头,低头回话:“瞧着时辰还早,皇上应在午睡。”
病情加重,顾怀安午睡时辰比平时多上一刻,换作以往这个时间,是他难得练字看书休闲时分。
如今……
入睡的时辰愈发靠前……
醒的也比平日晚些……
“多谢。”姜泽柔轻谢一句,提着盛药的紫木漆匣进去,小太监退后一步提醒道:“姐姐,汪公公在里头伴驾一夜,来了几位弑夜司的爷儿。”
非朝廷重事,弑夜司的人只需要照令回禀汪公公,平常没有进万虚宫内殿情况出现。
万虚宫值守太监多数都是汪顺亲手提携,汪顺选人办事不收儿子孝敬,不论出身背景,听话伶俐皆入他的眼,专心忠事不论品阶都有机会调取要处当值。
值守二门小太监此言带有几分心疼干爹的口吻,再有提醒她今日小心当值切莫冲撞主子。
临安一件事一件事跟下崽似爆出来,顾怀安伤心惧疲,不到半月姜泽柔就被传进内殿侍候。
姜泽柔定了定神,收起四肢因暖气扑身带来的闲倦,继续进入三门。
值守三门小太监见是她来,热络推开半扇殿门。
“姐姐仔细。”
三门一进便是内殿,纱幔团遮,排窗紧闭,窗格中央今巧贴了各位进士文章,剪裁长体,日光一照,娟秀的楷体旁立时晕起半圈明黄,昏黄落在玉砖再顺着纱尾折去藻顶,云云若若,轻烟绕行,明明闪闪之间,恍似仙境。
顾怀安藏于软塌,内阁几位大人常来探望,为免殿内药气过重惹人触情,汪顺特意用烧水的土炉加上几块檀香清鼻,大殿中央放有一块岩石大小寒冰,作为减去檀香散发的沉闷,降低外头人带进的暑气。
姜则柔迈步进殿,好比早入秋月。
阴凉非常。
万虚宫原叫澄明宫作为皇室宗亲太后皇后国节佳日团聚祷祝之地,先皇为立皇后,太后早崩,贵妃不喜夏日宫殿炎热特要了澄明宫作居。
先皇溺爱贵妃非常,无不应答,派人拆木重修,玉石做砖,金箔贴顶,冬不烧炉,夏不采冰。
用料奢靡。
竣工在即,先皇崩世,贵妃一族卖官典职,澄明宫改为万虚宫作为顾怀安休息场所。
接待官员,内廷监内阁议会,夜寝就食,皆在万虚宫进行。
“来了。”汪顺歇在塌角,两侧陪着弑夜司两位大人,顾怀安昨晚一夜未眠,三个人陪着不敢入睡,临到晌午才眯上一眼,汪顺小声起身掸了掸衣裳,两个弑夜司的人上前,一人扶住他的后背,一人扶住肘后弯,殿内阴凉非常,明闪闪的昏光照在汪顺衣角,姜则柔站在门侧,远远看去像是弑夜司的人要把汪公公带走拷问。
“汪公公劳累,主子这有我替您看着,您老快去歇息。”
主子,是皇上对自家奴才特予称呼他的爱称。
能在皇上跟上喊上一句这样的称呼,内宫上下只有内廷太监几位秉笔太监独有特权。
姜泽柔一个四品近身内侍,第一天汪顺私下叮嘱她叫这个称呼。
“姜内侍主子就交给你,小心伺候着。”熬这一宿,内廷监还有许多票拟等他过眼,汪顺缓缓嘱咐。
“是。”
汪顺回内廷监,两个弑夜司的人竟也跟着离开,放下漆匣,匣地碰到玉砖轻“嗒”一响,姜泽柔提着袍角走到汪顺眯眼歇息的塌角,轻声唤一句,“主子。”
纱幔没有动静。
“主子。”
还是没有回应。
圣颜不可冲撞,姜泽柔记着小太监的话,忐忑须臾,最后还是以龙体为安的念头,大胆掀开纱幔,弯身一瞧,姜泽柔面容一滞,并不是顾怀安早早醒来和他四目相对来的尴尬,反之顾怀安斜面双手抱身蜷缩一角安睡,随身一套月蜜色软绸寝衣,墨发散在枕面,大半张脸陷入凉被。
借着掀开一角隐隐透进的昏光,姜则柔轻轻移开发丝,见他下颌削尖,唇色薄白,脸色比前几日见得更差劲些。
“主子。”姜泽柔轻轻推一下,“该喝药了。”
缩在软榻,顾怀安做了稍长的童梦,梦中他年尚五岁母妃父皇夫妻恩爱并未情意破败,同表弟鹤安一道去尚书房念书,谢太傅接他们上下学,沈姨母姨夫也会偶尔进宫看望母妃给他带民间小吃。
转眼一瞬,兄弟二人长大成人,他到了纳通房晓人事的年纪,皇子纳通房都是经过内廷监和掌声嬷嬷亲自挑选,年龄适合,家世清白。
最重要一点家中不可经商。
提防挟宠乱事,商事误国。
顾怀安初次经人事,通房姑娘面容和善又是父皇母妃亲自掌眼,特此摆上两桌小宴,只邀请一些在至交伴读算是给她一份颜面。
“主子。”
顾怀安感觉有人推搡,梦中冗杂的回忆顷刻杂堆,一盆盆带着血腥味的液体顺着裤脚流失,接生嬷嬷摇头叹息,母妃自戕验明清白,沈氏一族流放千里,父皇苛责禁闭,谢太傅吐血而亡……
顾怀安猛然睁眼,姜泽柔拍打动作一顿,一下不知道是跪下认罪还是继续开口,窗口日光猛照,似乎是要把今日最后一点光辉爆挣出来,殿内忽明忽暗,顾怀安撑起身,一只手搭在右腿,眼底因梦凝结的阴煞还未消散。
帝王之威,不可擅测。
姜泽柔轻舒一口长气,在他发难之前提袍跪下,目光暗暗盯着放在塌角的药碗,温声提醒,“主子该喝药了。”
跪下身,捧着药碗抬至头顶。
冰……好冰……
就像寒冬腊月被人丢进冰河封存,不带一丝温热,顾怀安很瘦,接过药碗的动作很快,指骨外凸,皮肉不过相触须臾。
“喝了药那么久的药,你说我的身子可有好些?”
“良药苦口,主子只要日日服药,定会朝暮如春”
听着她和太医院上下同出一辙的话术,顾怀安闷声一笑,“守规矩。”
不急叫她下去,把药碗放在一侧,“按照大栎规制二品以上的官员女眷不可进宫待选,满宫上下都知道你是王院判的干女儿,一入宫我就派人把你安置在储秀宫吃穿戴用都是主子,却又独独两月不肯见你,你可曾揣摩圣意?”
“圣意深奥,奴婢不敢擅测。”
“懂规矩。”顾怀安微怔,撩开长发,五指遂入发间,低不可闻赞了一句,“李姑姑果然把你教的很好。”
嗓音很低,像是秋树高上独存的落叶,一己之躯违抗天时,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风险。
悲凉……
不知所畏……
“姜近侍可知做我的近身内侍和其他宫人什么不同?”
内宫有规:无品无阶末流普通宫人二十五岁都可出宫。或是被主子看中提拔或走或留全在她一念之间,宫妃不得插手阻碍。
然,有实位品阶的女官不受年龄限制,不忍深宫寂寞出宫同家人团聚,就需同外朝官员一样递交辞呈,一道道手令勘验,不可自行决断。
“宫人年至二十五岁,掌事姑姑依宫规放出宫雨家人团聚。奴婢得主子天恩封为近侍,忠顺圣心,不敢有此念想。”
“忠顺圣心。”顾怀安又笑,”我问你,何为忠顺?”
忠顺?
姜则柔一惊,往来贤君名臣之间多为忠而不顺,顺而不忠,就算是声名显鹤商鞅管仲名人贤世多有自己一方个性。
“君君臣臣①。”姜泽柔答的含蓄,“古往今来多有贤君明臣,奴婢比不上朝廷上的大夫学士只愿尽心侍奉主子,略尽薄力。”
“为君呢?”顾怀安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自他而言,逼她表清心意的机会。
“为君.......”
“姜姑娘。”顾怀安放软口吻,好似二人初遇一般,暂时放下身份高低,“普陀寺一别,怀安本想找一日向你坦白我的身份,不曾想竟是你先一步来我身边。”
委委咳嗽两声,语气端的平静,缺不叫她起身,继续阴阴问道.“是你那个表哥给你出的主意?叫你来到朕身边,监视传递,好借用朕的名头干扰朝局!”
“主子息怒!”临安的急报她在值守万虚宫三门小太监口中听说过一点消息,临安疫症严重无人敢入,表哥亲自推荐医师去临安,弑夜司今儿来这怕就是为了这事,“主子就算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奴婢最初对主子身份并不知情,进宫也不是为了谁做的眼线,王大人收奴婢做干女儿也都是看在姑母的份上。”
“姑母和王大人年少情谊,情深缘浅不得相守,姑母一身未嫁无儿无女,王大人怜惜姑姑遭遇,特此收了奴婢做义女为姑母日后有个倚靠。”语速稍软,姜泽柔顺着他的意思,鼻尖一紧从眼里掉出几颗泪来,似怨似慕道:“奴婢进宫不敢说没有家中人的半分心思,表哥同奴婢自幼一同长大,普陀寺一别,见我对公子牵挂,苦寻不到方叫姑母替我寻找。”
“相处数日,公子竟还不明白泽柔的心吗?”
原来如此……
“妹子开开门。”张二娘端着一碗在小厨房新作的翠玉米粥等在王茯门前,自打蓝玉和她那晚从县衙提着包东西回来,王茯这几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鼓弄。
见人吃饭都是匆匆两眼跑回屋子,连发药熬药她平日最操心的事,全交给她们和几个亲兵来做。
“晚饭才吃两口,听姐的话喝几口粥垫垫肚子。”屋里不见动静,张二娘继续劝着,王茯这个妹子心重,疫病复发在她心头就是一块上了铅的称坨,日日掉在心口,是神仙也得脱累死。
“姐。”门内响起门栓取下的动静,张二娘一喜正想往里一钻,王茯抬手一挡“等等!”
“咋了,妹子?”
“我还有事!放屋子回来再吃!”
“又搞什么……”王茯跟风似的跑下楼,张二娘喃喃两句,低眼看着手中这碗米粥,叹气回小厨房温着。
县衙大堂,郭县丞磕磕绊绊说出差役提的打算,隐去出主意的人,他特意选在疫病病复发后两日回报。
“卑职的提议,不知堂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