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郎的一声声絮语,一句句念叨,仿佛烧红的烙铁落在关护的心脏上。
字字不提苛责,却字字都在映照他的失职与缺席。
关护骤然起身,踉跄数步,才勉强抵着膝头站稳,双腿僵木如同灌铅,感知尽失。
他有何颜面对这地方评头论足?
它被呵护得极好,窗明几净,不见半分颓圮。
即便多宝阁架已空,也定有人常来悉心拂拭。
关护心神饱受震荡,此刻只觉自己像个荒谬的笑话。
他纵然能短暂窥看这些过往的碎片,却对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无从弥补分毫。
那他算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蓝光混乱……
……
一趟又一趟地走镖,待到胡蝶再次回到边城,时节已悄然轮转,又是一年多过去了。
她没有径直回边城家中,而是领队先去了城外的果园。
面前是早已枝繁叶茂的柿树,秋日开花,亦在秋日结果。
熟透的果实红艳似火,累累垂挂,不似寻常果子,倒像一盏盏精心缀挂的璀璨灯笼。
尤其在温煦的日光映照下,那橘红的光晕流转潋滟,望之便令人唇齿间仿佛泛起清甜。
“瞧,”花从容利落地策马靠近,从一个侧篮里捧出一颗极饱满鲜亮的柿子,递到胡蝶眼前。
她们皆身着便于行动的束袖衣衫,神情舒展而明朗,安然捧柿笑语的模样,也似一团温暖而不灼人的火,在秋光里自然绽放。
胡蝶轻拍花从容的手背,目光落在柿子上,由衷赞道:“你挑了最润泽的一枚。”
花从容闻言,眼中渐渐漾开真切的笑意,甚至微微扬起唇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孩子气的炫耀:“这是冉冉教我的法子,她说看蒂萼和光泽,便能挑出整棵树上最甜的那颗。”
胡蝶接过那枚沉甸甸的果子,指尖触及微凉的果皮,“好,那我便拿走了。”
果园的负责人是个面庞黝黑的老人,此刻在胡蝶的马侧草草翻阅着几册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沉默良久,他才将册子递还胡蝶,声音里满是不赞同:“家主,老奴多嘴……您在这桩事上定的利钱,未免太薄了些。长此以往,怕是连养护果木、支付人手的本钱都难收回。”
“无妨的,”胡蝶答得轻飘,目光仍流连于枝头柿影,仿佛在说别人家不相干的事,“本就不是图利的要紧买卖。”
“日后总能从别处赚回来。”她握着那枚漂亮的柿子,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果皮,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竟浮起些微真切的笑意,转瞬即逝。“好了,且将需我批复的文书取来,早些了结,你们也好歇息。”
负责人显然仍不赞同这般轻待自身利益,动作慢吞吞的。
“下回便不必如此麻烦了,”胡蝶轻声道,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出利落签押,“往后这些果园的寻常事务,都交托给翠儿和冉冉处置。”
她将批好的文册在马背上轻轻理齐,递还回。
“家主……”负责人并未立即接过文书,苍老的眸子深深凝视着马背上的胡蝶,欲言又止。
胡蝶没有立即回应,就这样静静地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秋日高远的天空映在她沉静的眼底。直到看着负责人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她才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如同掠过水面的微风,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谢谢,”胡蝶说道,声音温和而清晰,“到时候要麻烦你照顾这两个孩子了。”
随后,她便调转马头,带着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镖队,蹄声哒哒,骑入边城那熟悉而坚实的堡垒闸门。
门外,早已得到消息、翘首以盼的人们一拥而上。
她们见到了一个风霜与路途历练洗涤得更加坚实、眉宇间锁着淡淡疲惫却目光清亮的胡蝶。
她勒住马,就站在能照到最饱满阳光的地方,翻身下鞍,随即被卷入一个个充满力道与温度的拥抱里。
而在那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有人在遥望。
“我应该过去吗?”关护站在主院通往前庭的回廊门后,身形半隐在阴影中。
心中迟疑,脚下也如同生根。
最终,他也只是远远望了眼那片阳光下的热闹与欢腾,看着被众人簇拥、嘴角噙着无奈却纵容笑意的胡蝶,默默地、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路,回到了自己那座愈发清冷寂寥的偏院。
在场的其他人并非没有瞥见关护一闪而逝的身影,只是看到了,也大多不以为然。
他这段时日的病状虽似有减轻,不再那般癫狂恍惚,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人心里的病,比身上的病更难揣度。
无人能预料到,也无从解释,为何那场蛮夷的突袭会发生在两年前,又为何偏偏是关护在那场混战中受了重伤。
而胡蝶在处理完所有紧迫的后续事宜,确保边城无虞后,便连续两年未曾归来。
或许早有敏锐之人,从她离去前那些过于周详的安排,过于平静的交代中,窥见了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就连关护自己,也只是在漫长而孤寂的养伤与等待中,拒绝深想,拒绝承认,甚至拒绝相信那种令人心悸的可能。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朝着胡蝶可能归来的方向,望过多少眼了。
此刻,他立在阴冷的院中,身形单薄,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仿佛所有心神都已耗尽,脆弱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摊开后依旧布满折痕的旧纸。
这两年,他改变的太多太多。
不仅是心性被磨去了锋棱,连身形都在无言的磋磨与病弱中清减如修竹,带着一种易碎的,近乎凄清的姿态,越发惹得不明就里的人生出无用的怜惜。
他在期盼。隐秘地、绝望地期盼着,胡蝶能早一点回来,能看见他,能弄明白他如今存在的意义与价值,能看到他所做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