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改了许多,理解她了曾背负的一切。
他承担了夫郎的责任,也在内心深处日夜盼望着,胡蝶看到这一切能对他说:来,握住我的手。
而最残酷的恰恰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反复幻想的这些话语,早已派不上任何用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分毫。
因为胡蝶已经不需要他的理解,更不需要他来分担。
他所做的一切,于她而言,早已变成无关紧要的琐事,被她稳稳地、毫不留恋地排在了人生中许多更重要的事情之后。
两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
如今的边城,根本不像外界某些狭隘揣测的那般满是风沙与困苦。
它已经变成一个生机勃勃、相当开阔的地方,即便它依旧坐落在无垠的沙漠边缘。生长在这里的人们,可以选择读书识字,也可以去学做生意、手艺。
他们可以通过学堂了解外面的广阔世界,在海量资金与心血的持续灌溉下,一种崭新的活力在有序地运转、生长。
长大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打铁、制陶、做木匠、当画师、推着小车诚信经营,或是加入镖局行走四方……每一条路都清晰可见。
他到了院子又忍不住再回头疾步,耳朵聆听着那些欢声笑语。
他看着那个鲜活的人影,视线颤抖,几乎未经思考,就向前迈了半步,手臂微抬,干涩的喉间试图挤出那个缠绕心底的名字:“胡蝶……”
然而,声音未能出口,便已消散在喉间。
他沉默了很多年,不是哑巴胜似哑巴,以至于到了如今一直不能适应自己的哑疾。
他心中的百转千回无人知晓,人太多了,胡蝶在回来之前,或许也未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自发涌来迎接。
她是边城最明媚、最温暖的那道光,在这个秋意澄澈的清晨,被人从马背上欢笑着拉下来,稳稳地摔进了一片由无数真诚爱意织就的怀抱里。
此刻的胡蝶,被众人环绕,气色红润,眼眸湛然,身体似乎完全康健了,好到……让关护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酸。
被一双双明亮而雀跃的眼睛紧紧簇拥着,胡蝶低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轻松的笑容。
关护远远地看着,如同隔着无形的屏障。
他已背负了太过厚重的心事与罪愆,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阳光,融入那片毫无芥蒂的欢腾。
他没有这个资格。
她的童年,他曾有幸参与,可记忆中那些自以为是的画面,如今看来,也未必是全部的真实。
她已不再与他交谈,可当他终于迟钝地察觉,自己原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悔的有心之人,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时,却已经太迟,太迟了。
他所面对的一切早已破碎凌乱,任何修补的尝试都显得徒劳可笑。
因此,无论他追上前去,或是黯然退却。
或许他上前这些人会拦阻他,或是无视他……于他,于此刻,皆无甚分别了。
胡蝶眼中根本早已无他,她甚至没有找过他一眼,事实上,就算此刻真的起了什么争执,他在胡蝶心里的分量,恐怕也远远不及那些她身旁那些人的千分之一。
他本也无甚具体打算,只是像一抹褪色的游魂,长久立于欢声笑语的门庭之外,跟随着,听着前方模糊而温暖的交谈声,直至……
直至夜尽天明。
朝阳即将升起,天边已现出鱼肚白,淡金色的曙光悄然漫过城垛。
关护才悄然离开,取了一坛酒试图灌醉自己,酒液在粗陶中漾出澄澈的琥珀光,他提着酒,恍惚地穿过渐醒的长街。
昔日的边城并无这般鲜活的烟火气,记忆里唯有单调的驼铃伴着永恒的风沙呜咽,几百年来仿佛皆是如此。
如今道旁却植满了耐旱的胡杨与沙枣,关护踱步至一个新设的瓜果摊前,忽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捧来半只切好的蜜瓜,笑容淳朴:“夫郎尝尝,这是胡镖主今年命人特意新移来的种苗结的,甜得很哩!”
他这才依稀想起,似乎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听仆役提过,胡蝶上月确实批了一笔款项,着人开辟专植西域瓜果的试验园圃。
街道转角处,一块平整的沙地上,几个总角孩童正执着树枝,一笔一画地练习写字。
身着半旧儒衫的教书先生,据说是胡蝶早些年从长安请来的一位落第举子,此刻正耐心地握着一个小童的手,引导他描红:“手腕要稳,心要静。”
目光游离间,忽见低垂的树杈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祈福布带,上面用稚嫩笨拙的针脚,歪歪扭扭绣着几个字:“愿胡蝶千岁安康”。
看那歪斜的痕迹与朴素的布料,应是某个孩童最真挚的祝愿。
……
至此,这个世界的轨迹已清晰可见,胜负分明。
系统机械光球此刻身躯黯淡,再无半点灵光,颓然跌落在地,染了一身尘土。
它以为青山不知,将被汲取的能量灌在了关护身上,谁知却被从从内到外掠夺了所有赖以维系的本源来重塑白狼。
此时此刻,一匹通体雪白、只巴掌大小的幼狼,安静地匍匐在青山黛的膝头,任她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过它柔软的颈毛。
整个时空的长河轨迹,都已在她指尖拨弄下,发生了根本性的偏转。
青山轻抚着小狼温顺的下颌,目光却悠远地投向虚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那主神,倒真是警惕得紧,”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居然连最基本的返程坐标都未曾给你烙印。是怕你被俘后泄密,还是从一开始,就只将你视为可弃的消耗品?”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时空裂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遥遥望向天穹之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无数世界的壁垒,直接锁定了某个隐藏在维度深处的庞然大物。
“但……逃得了一时,又如何呢?”
她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子系统,或是拯救一方小世界。
她真正觊觎的,是那高踞幕后、掌控无数剧本的系统主神本身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