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见证了太多。
胡蝶总是包容一切,包容她们这些被捡回来、一身毛病与伤疤的小姑娘。
她一点一点地将她们养好,养到每个人都健康明亮,气度从容,甚至引得旁人惊讶地打听,这究竟是哪家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闺秀。
“你为什么还要逼她?她做得哪里不够好?”翠儿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低颤,“你也不过是……仗着出身与名分,才能成为母亲的夫郎罢了!”
她们如此珍爱的母亲,她们只悄悄攒着许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满心欢喜地等着某一天胡蝶回来,能博她一笑,换她片刻轻松。
可是母亲信中说,她今年在外,让他安分?
他又做了什么?
关护没有说话,反而急促呼吸起来。
翠儿看着他颓然跪倒,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眼神里的冰霜没有融化半分。
直到此时此刻,翠儿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关护的精神状态很不对,那不是单纯的悔恨或痛苦,而是一种濒临破碎的混乱。
关护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惨白如纸。
无论他先前如何躲避、如何用幻想自我欺骗,那根深埋心底、早已化脓的毒刺,此刻终于钻了出来。
他用谎言与选择性遗忘精心封存构建的虚假记忆,在周围人或疑惑、或悲悯、或愤怒的注视下,开始片片崩塌。
有一件他极力忽略、拼死回避去承认的事实,就是从那最后一次不欢而散的见面开始,他便隐约察觉到了胡蝶身上某种不对劲的气息。
那不是简单的疲惫,而是生命烛火在风中飘摇的虚弱。
关护不受控制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感觉周身的寒意一点点浸透骨髓,仿佛要将他冻结在原地。
翠儿不知道他具体想起了什么,她胸中的怒火与悲痛尚未平息。
关护根本未曾回神,也未做任何抵抗或辩解。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
他茫然地看着身边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下意识地伸手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肩膀,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暖意。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质问,此刻全都哽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翠儿胸口气息剧烈起伏,眼中积蓄的凛冽杀意,终究被强大的理智与对胡蝶意愿的尊重强行束缚,压回心底。
他被翠儿让人带来很久了,可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人来帮他。
仿佛身旁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那些冰冰冷的念头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的落魄,自卑如同无数淬毒的细针,持续不断地穿刺着关护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此刻才真正、痛彻心扉地明白,为什么胡蝶不杀他,不要他的命。
因为活着感受这一切,清醒地承受这一切,远比死亡更痛苦。
他也不配……再去找胡蝶了。连出现在她面前,都是一种玷污。
地面上的关护慢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他就那么跪着,蜷缩着,像一棵被天雷地火彻底劈的枯树。
任何人只要走过来,轻轻一推,他似乎就会彻底碎裂开来,然后摔进边城无尽的沙漠里,被永恒的风沙埋葬得无影无踪。
同样是从胡蝶羽翼下被滋养、保护着成长起来的人,翠儿即便愤恨到极致,在胡蝶的约束下,所能构想出的最严厉惩罚,也不过是几句诛心的斥责,与不留情面的冷待。
在她相对单纯的认知里,留足时间容对方在浑噩与痛苦中沉沦,已是刻薄至极的报复。
可这一切落在早已自我审判了千万遍的关护眼中,却成了理应如此、甚至堪称宽容的处置。
他合该受着,且远远不够。
“我当真……罪该万死……”破碎的低语在关护脑海中反复碾磨。
仿佛如此自虐般的诅咒,便能稍稍减轻那蚀骨的痛楚。
早在第一次见面,我就不该活下来,就该被一剑了结。
翠儿不愿再见,其余人也渐渐立场,独留看守他的仆役看着这无休止的自厌之举,终是重重叹息,出手利落地将他击晕。
“近来他心神愈发晦暗了,终日死啊活的模样,”一人无奈地对同伴低语,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一丝烦躁,“这府里上下,谁真盼他死了?他过的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生日子,何必如此自寻烦恼,折磨自己,也搅得旁人不宁?就连洒扫庭除的粗活,都没让他沾过指尖……”
关家堡的一切虽皆冠以胡家之名,他们甚至也下意识地将关护本身,也划归为胡蝶的物品之一。
能容他保有如今表面上的地位与相对优渥的待遇,在大多数旁人眼中,已是胡蝶近乎纵容的任性之举。
若依循这世道常理,失势失宠、又无护身根本,合该悄无声息地暴病而亡。
一介男子,在这风沙磨砺、崇尚武力的边城,何来资格长久掌财握权、占据高位?
庭院终于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檐角。
待关护再度挣扎着转醒,暮色已彻底吞没窗棂,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那些纠缠不休的记忆残片似乎也暂时退散,留下一种空虚的平静。
房间空旷得骇人,寂静无声,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喘息存活过。
唯有魂魄深处清晰不减的痛楚,以及身体真实的虚弱感,残忍地提醒着他,他仍可悲地存活着。
就在这时,熟悉的眩晕与抽离感再次袭来。
他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抛回一段泛黄的往事幻象之中。
他低头,凝视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心中涌起一股近乎麻木的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