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远了,走到了中原,离开了漫天的黄沙。
在冬日里竟也看到了成片的绿树,那些曾弥漫周身、几乎将她浸透的恨意,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关护过往所有的举动并非全然正确,他也确实存有不公与私心,此刻迟来的愧疚与痛苦,在她看来,也就显得毫无必要。
当,她也只是……不想那么恨了。
有些倦了。
在遥远的边城,沉溺于幻象中的关护,仿佛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她这份近乎慈悲的疏离。
泪珠再一次滑过他俊秀却苍白的脸,他视线慌乱地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出藏在这无尽幻象背后的真实的那个她。
胡蝶在外这段时间,是眼睁睁看着关护是如何被一点点驯化的。
他在顺应这个颠倒世界的期待,恐惧于自己的不同,最终走上了那条大多数人都认为正确的道路。
世上许多心愿与念想,那些如同泡沫般漂浮的期待,往往只存在于特定的时空与心境之下。对于那个曾经不得不困于后院、顺从等待的人来说,一个关切的手势、一匹珍贵的锦缎,或许就已足够美好。
但对如今已走出高墙、亲手握住命运缰绳的胡蝶而言,这些东西,远远不如亲自走过的青石长街、策马踏过的金水长桥。
胡蝶侧头,只见身旁,花从容正与同伴策马大笑,声音爽朗,充满生机。
这种鲜活而真实的触感,正一点点将她从往昔的迷雾中拖拽出来,变得具体而坚实。
以往所受的教诲,总让她觉得自己或多或少是自私的,任性的,甚至因此滋生不公,所以需要掩饰、需要收敛。
但现在已不同了。
她目光平静地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视着幻象中那个痛苦挣扎的关护,也像是对过去的自己,轻声低语,“我做这些,已是理所当然。”
幻境里,关护徒劳地抓握着眼前的空气,依旧在哭泣。
泪水涟涟,衬得他容貌愈发美丽,甚至美得有些失真,仿佛连落泪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
胡蝶在这次漫长的走镖途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放手。
她发现,只要肯放手,许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庞杂与沉重。
她写了一封信,送往边城,那是写给关护的。
信被翠儿中途拦下拆看了。自从听过胡蝶那番决绝的话语后,不知为何,翠儿心中对关护的愤恨便如野草般滋生,难以遏止。
她捏着单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命人将关护叫来,就让他那么站着,以冰冷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这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让关护下意识地去反思自己究竟又错在何处。
这种感觉,像是将他仅存的骨架也拆了、砸碎了,再毫不客气地扔作一堆,使他变成一个能被随意评判的物件。
即便他名义上仍是关家的另一位主人。
翠儿将信纸狠狠拍在桌案上,声音因强压的怒火而发颤,“你这个混蛋……到底对母亲做了什么?!”
她猛地逼近,气息都因愤怒而不稳:“你在干什么?你究竟干了多么该死的事情?!”
关护回答不上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被钉死在原地,连血液都冻结了。
“说啊!”压抑不住的愤恨终于冲垮了理智,翠儿用力一推,关护猝不及防,“咚”的一声重重摔坐在地上。
她还嫌不够,一步上前,猛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冰冷的剑尖,直指他微微颤动的咽喉。
她的瞳孔因极致怒火而收缩,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恨不能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碾碎:“母亲为什么说明年再回让你莫要惹事?”
“我做的……太多了。”关护恍惚了许久,才胡乱比划着,眼神涣散,“我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多到……连我自己都已分不清,你问的究竟是哪一桩。”
他亲手剥离了胡蝶身上所有属于人的鲜活气息,却从未想过,该用任何温暖的东西去填补那片日益扩大的空洞。
最终,只剩无尽的工作与冰冷的责任,将其彻底填满。
于是,在过往真实的历史中,胡蝶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日渐耗竭,而那时的他,却只想催促她再快一点,走得更远一点。
在这里,在现实与幻象的夹缝中,关护是彻底弱势的。
翠儿此刻激烈的举动引得旁人惊呼,她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拖开。
胡蝶才离开短短两个月而已,他居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要求被压缩、被忽视、被置于末位。
而这些年间,胡蝶就在这里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那些表面属于夫人职责、实则远超其份的沉重无比的工作。
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理所当然。
这些声音与目光,让胡蝶逐渐失去了鲜活的颜色,模糊了独特的轮廓,最终只能安静地做事。
在那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五年里,胡蝶就是这样待在这里,任由日子无聊而沉重地流逝,一点点磨尽了她最后的时光。
……
走镖的路途,并非总是风平浪静。返程行至一处关键隘口,她们遭遇了埋伏。
胡蝶用刀,花从容使剑,一番协同御敌,刀光剑影间,胡蝶险些被对手划破喉咙,千钧一发之际,花从容却不管不顾,以身挡在胡蝶侧前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胡蝶果决身手的激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她们背靠着背,合力撕破了重重包围,最终保住了押送的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