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花从容将染血的剑随手扔在泥地上,狠狠地、用力地抱住了胡蝶。
“太好了!”花从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个字都砸在胡蝶肩头,“我们都活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总会觉得……你会在这样的战场上……”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份深切的恐惧与庆幸,已表露无遗。
胡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想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即便世界线已经改变,但某些残留在这些人潜意识深处、属于另一段痛苦回忆的碎片,仍会累积,并在某些极端相似的场景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胡蝶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花从容对自己竟怀有这样深厚而炽烈的感情。
除了关护将人带回来的那天,她出于职责有过简单安置外,从未与她有过更深交往。
之后,她一直埋头于无边无际的工作,也从未被花从容打扰过。
她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根本无从了解,究竟是什么,让花从容对她有了这样深的牵挂,以至于那份跨越了时空的记忆残留至今,让她在刚才做出那般充满保护欲、近乎舍身的举动。
花从容用力地抱着她,激动的情绪久久未能平复。
天色已暗,她们没再继续赶路,而是收拾出一间路边的破旧猎屋,打算在里面将就一晚。
胡蝶和几位身经百战的伙伴挤在并不宽敞的屋内,抱着临时找来的干草充当枕头,在弥漫的疲惫与松驰中,缓缓睡去。
可她还没完全睡着,就听到身边的花从容在黑暗中,用极低的声音说:
“我真的很讨厌关护,希望你们能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在边城一个人生活,并没有那么难。如果不是担心你难过……我甚至想……”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太好了……
胡蝶在黑暗中,于心底轻轻叹息。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但是也很小。这里的月亮太小了,并不像边城。
边城的月亮是巨大而圆满的,银辉泼洒下来,能将整片无垠的沙漠照得亮如白昼。星辰则如同倾倒的璀璨银河,从漆黑的天幕高处坠落,触手可及。
而这里的月亮太小了,光线微弱而朦胧,她们还得自己敲敲打打,费力点燃一盏小油灯,才能勉强看清彼此的面容。
或许是因为战后侥幸生还的氛围太过珍贵,此刻的花从容忍不住向胡蝶吐露深埋的心声。
关护看起来,一点也不珍惜她。
她们放在心尖上默默守护的珍宝,就在那样无望的、被不断索取和苛责的等待中,日渐黯淡,几乎湮灭。
特别是近几年,胡蝶一直拼命地走镖,整个人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责任与一具日渐虚弱的躯壳。
她们那么努力地走镖、变强,其中一个深藏的原因,也是为了胡蝶。
她们不明白,关护口中所说的那些要求到底有多么苛刻、多么难以达到,才把她逼成了这样。
关护说胡蝶的那些话,那些评判与否定,她们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他了解胡蝶吗?他知道胡蝶会花多长时间锤炼武艺、研读地图、计算粮草吗?
就凭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轻飘飘的、充满偏见的臆断,他凭什么做出那样武断伤人的结论?
同一时间,边城内。
被众人强行拉到一旁的翠儿,那双漂亮的眼里几乎要喷出最愤怒的火焰,却在最后时刻,用力地、死死地闭上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警告:
“我绝不可能……让你再伤害母亲。”
她在担心母亲,担心那些失去自主、命运被人随意左右的晦暗日子。
不知为何,她似乎总觉得自己过了很长一段这样的日子。
关护努力地蜷缩起身体,剧烈的疼痛与虚弱让他难以忍受,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过,一具衰败的身体会带来怎样全方位的痛苦。
然而他此刻的脆弱与狼狈,没有激起翠儿丝毫的同情。
她依旧咬紧牙关,像一尊压抑着滔天怒火的石像,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如刀。
关护毫不怀疑,若没有旁人阻拦,翠儿确有本事,也有决心,直接拔剑杀了他。
但翠儿忍了又忍,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是像一个被气急了、却不懂武艺的普通少女那样,大口喘息着,死死瞪着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旁人即便不听翠儿的话,单看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刻对于翠儿过激的举动,也只是拉劝,并未多加苛责。
她们也厌恶关护那些层出不穷、永不知足的苛刻要求。对胡蝶而言,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的路越来越难。
每一条新开拓的路线,每一趟首次押送的镖,每一个需要安置的新人……她都要反复思量、小心摸索、独自承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