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他还曾做过那样的承诺。
他说过会把胡蝶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后来也确实这样做过一段时间,但因为走镖在外、归期不定的空隙实在不多,偶尔深夜回来,能见面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渐渐地,他开始以为胡蝶好、不想扰她休息的名义,将当初说好的承诺一减再减。
虽仍会带礼物,但很快,流言蜚语又开始如蚊蝇般滋生。
有人说他当初之所以能娶到胡蝶,就是靠这般谄媚讨好;而正是借着胡蝶的势,他才能获得如此多的资源,被一再提拔,最终坐上总镖头的位置。
他所有的努力与成功,似乎都被轻而易举地冠上了胡蝶的名义。
「瞧见没?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时常给大小姐带礼物呢。」
「再过段时间,还不知道要拿多少镖局的东西去做人情。」
「以后要想出人头地,还得多盯着点关护,瞧瞧人家多会来事。」
关护听着这些纷杂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窃窃私语,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整个大脑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穿刺着。
是啊……他想起来了,那一年,他的头也常常这样痛。
那时候……也有蓝光吗?
少年时的胡蝶此刻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虽然近来病着,但或许因为关护在家的次数变多了些,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前阵子好,总是紧张蹙着的眉头也放松了一些。
连大夫们都倍感宽慰,他们的大小姐终于有心情看看风景,也有胃口用些清淡的茶点了。
而此时此刻,年少时的关护,却正因为那些听到的闲言碎语而感到茫然不安。
他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正对上胡蝶望过来的目光。
胡蝶将手中的青瓷小碟向前递了递,碟中盛着十来颗饱满润泽的话梅,表面还细心地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在这种郁躁的情绪下,他完全忽略了那盘被胡蝶递到眼前的话梅,是她平日难得会亲手腌制的零嘴。
因边城难以获取新鲜梅子,且原料送来后极难保存,她已很少亲自做了。上一次他吃到,已是年少时的旧事。
关护的精神力甚至让时空都产生了细微的恍惚扭曲。
他并不想再次目睹这个画面,此刻他甚至有些憎恨起这回溯往事的能力。
胡蝶垂着眼睫站在窗前,阳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你让许多人离开镖局,”关护的声音压抑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他们都是我的人,这些是我自己的事情。以后,请让我自行安排。”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声音格外冷硬。
胡蝶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将那碟话梅收了回去,指尖在微凉的瓷碟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
关护语气坚决:“请不要替我处理。我很感谢你的……好意。”
更伤人的话语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对胡蝶说出太激烈的言辞,不想对她发火,但此刻实在也挤不出更多温和的话。
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我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走镖。”
说完这句话,关护对胡蝶点了点头,便起身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往事本已注定,此刻的幻境却因他强烈的意志而激烈震颤。
他紧咬着牙关,几乎耗尽心力试图扭转过去,既然当时的他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痛,是否说明,只要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过去的自己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那么既定的结局就有可能被改变?
那时候的头痛,是否也是因为未来的自己想要改变而来?
可哪怕这样努力,他也只能看着幻象的残影继续走向既定的终局。
一种极致的不甘忽然爆发出来,他只不过是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去争取前方的东西而已,这有什么错?
胡蝶难道没有错吗?她既然拥有这样的潜力,为何又要将权力放到他的手上?
胡蝶拥有整个胡家。
若非嫁与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干扰不了任何大局的私心,怎么就会被放大到那样的地步……
不不不!不能这样想。
关护摇头,难道有了胡蝶的帮忙,他所赢得的一切,就都会变成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