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望着他,眸子里透出分明的诧异——这般反常的、近乎温和的姿态,似乎惊到了她。
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动,比划出简洁的手语:“你疯了?”
“”没有。“关护的声音低沉,“我很清醒,但眼下镖局最繁忙的时节已过,冬天将至,距离下一趟往西域的长镖尚有时日。这些文书并不急在一时。”
在那双写满匪夷所思与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他伸手将那一叠叠写满墨字的纸张理好,整齐地放到一旁的矮几上。
接着,他转身从铜盆里拧了一条热气腾腾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胡蝶微蹙的额头上。
温热的湿气弥漫开来,似乎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如此默默敷了片刻,试着寻找话题,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我听厨房的张妈说,你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咳得厉害。”
年轻的胡蝶闭目靠回枕中,唇角无力地牵起一丝极淡倦怠的弧度,比划着:“他们总是这样说。”
言下之意,她早已习惯。
“所以我想,至少该带你出去透透气,不能再看你如此下去。”
十八岁的胡蝶没有更大的反应,只是缓缓睁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倚在枕间的女子单薄得令人心惊,宽松的寝衣更显得她形销骨立,连肩膀的骨骼都清晰可触。
关护实在想不明白,胡蝶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
明明过去的那些年,她的身子骨一向康健,能骑马、能射箭,甚至能跟着镖师们练上几招,怎么如今竟孱弱成这副模样?
他想不通,可幻影中那个年轻的自己,同样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此刻的胡蝶闭目蹙眉,显然不愿与他多言。
隔了半晌,闭着眼睛的胡蝶才轻轻比划道:“我不想出去,也不想透气。”
幻影中的关护心像是被细针猛地扎了一下。
他皱起眉,在床边半跪下来,试图与她平视,放柔了声音问道:“为什么?”
问题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自从他亲手将胡家的重担压到她肩上之后,胡蝶早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有问必答。
她只是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
年轻的关护无措地搓热手掌,以为她是肠胃不适,便用温热的手心轻轻为她揉着腹部。
他再次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不想出去……就不出去。”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一丝试探问道:“那……你想看戏吗?”
他记得年少时的胡蝶是喜欢看戏的,喜欢那份锣鼓喧天的热闹。
或许是他难得放低的姿态和绞尽脑汁的笨拙模样,让胡蝶过于苍白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终于缓缓地、正经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疑惑:“什么戏?”
“就是最近……”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描述,只是在记忆中搜寻着零碎片段,所幸还真想起一些,“说是从江南来了个戏班子,此刻正在城中落脚。里面的花旦声名极盛,那些银钗珠翠、色彩斑斓的戏服,咿咿呀呀的婉转腔调,还有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他尽力描述着,那些他平日觉得枯燥无味的东西,却让胡蝶原本紧皱的眉头在他的话语中一点点松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听起来……还不错。”胡蝶比划道,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关护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趁热打铁道:“你若想看,我下午就去请他们进府,在你院中搭台唱上一出。”
胡蝶却深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沉重的困倦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关护身上,含着极淡的笑意比划道:“看戏……不是随时都有时间吗?”
关护下意识地摸了摸胡蝶露在锦被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动了动手指,与他指尖轻触,随即慢慢仰起下颚。
关护急忙保证,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好,到时候我会帮你安排好。你只需推开窗,或者走到廊下,就能看到。只要你想看,他们随时都能来。你想与谁说话,我也立刻请他来。”
新的承诺并未立刻得到回应。
在他描绘着那些美好设想时,胡蝶已然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却依旧轻浅,仿佛易碎的琉璃。
幻象渐淡……
在一旁的关护走上前,看着榻上虚弱的胡蝶,他的脸色并未因这难得温馨的片段变得好看,反而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透出铁青。
他看着年少时的自己轻手轻脚地起身,扭头又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胡蝶熬煮汤药。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胡蝶的身体就已经变得这么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