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他当时真的折返过，哪怕仅仅一次，是否就能打断胡蝶那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伏案劳作？

是否就能将那个在昏暗光影里日渐消瘦的身影，从堆积如山的文牍后拽出来，让她看一眼窗外依然灼热的秋阳，透一口不属于墨臭与算珠声的、鲜活的气息？

翠儿太懂胡蝶，懂她的倔强与背负，故而终究不敢抬手，推开那扇紧闭的、沉甸甸的雕花木门。

可他不同。那时的他，已是镖局中说一不二的总镖头，是边城里人人敬惧的关护。他有足够的理由，也有那样的权力。

这竟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关护无法想象那个如果，因此从未行动。

如今面对奶娘浑浊泪眼里的诘问，他更给不出任何回答。

奶娘的声音低哑下去，她抬起一双昏花却仍存着最后一丝慈柔的老眼，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面颊，“您啊……是个没有心肝、彻头彻尾冷漠的人。您就像一块焐不热的冷铁，一口敲不响的闷钟。

“不过是这样而已……可偏偏，为什么你非得是她的‘丈夫’呢？”老妇人眼底那点残存的慈爱，终于被巨大的失望彻底淹没，她喃喃着，像在问关护，更像在问这荒唐的命理，“没人会怪一块石头接不住坠落的蝴蝶，也没人会恨一棵枯树，遮不住倾盆的冷雨。”

她提着那盏愈发昏黄的灯笼，转身，蹒跚地走入渐浓的晨雾，最后一句叹息般的话语飘了回来，“你本该……是可以救下她的。”

关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奶娘那些错乱却尖锐的记忆与叙述，乱得她在说谁的事都得仔细斟酌。

可就那样的话语，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荆棘，将他想要追寻胡蝶步伐的念头，死死捆缚刺穿。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间冰冷偏房的。

关上门，仿佛也关上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他坐到榻边，就着昏暗的天光，试图整理自己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绪。

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

他是否该学着，在这里“生活”下去？

他要学会忍耐那些在角落里悄然滋生、如蚊蚋般的流言蜚语。

学会在旁人眼中，接受胡蝶对待他这位“夫郎”，并无任何特殊情分的事实。

他迫使自己思索，头颅却传来爆裂般的剧痛。

过往的关注？

不，不是胡蝶对他的关注。

恰恰相反，是他对胡蝶，有一种毫不自知、远超常理的、近乎病态的关注。

那些年，每逢他走镖归期将至，胡蝶总会提前处理好所有紧要事务，空出时间。这微小的默契，曾让他暗自满意。

他曾粗暴地扯出她手中的一叠纸页，一页页飞快翻看，不过是家中米粮采买、仆役轮值的寻常例报，静待她朱笔批复罢了。

他对胡蝶有着诸多的要求，那些近乎苛刻的管束与期望，潜意识里，不过是想将她重塑成自己所能理解、所能掌控的模样。

所以关护会驳回胡蝶许多看似“随心所欲”的念头，会责令她向古板的教书夫子赔礼，会期望她收敛性情，不再搞些令人头痛的、属于少女胡蝶的顽皮把戏。

所以，在家变发生之后，是关护亲自来见那位骤然失去至亲的大小姐，将那副名为责任的沉重枷锁，套在她肩上。

是关护来，而不是其他或许与胡蝶更为亲近、更懂她伤痛的人。

那些在夜色中声声敦促的责任，那些看似交予她手中的权柄，实则是掺了蜜的慢毒。

她看似执掌一切，却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甚至连悲痛的时间都被剥夺。

他那时候……其实是希望胡蝶变得冷漠的。

因他心底深处，隐秘地盼着胡蝶能褪去所有不必要的柔软与热气，与他成为能够并肩面对风霜、算计得失的同类。

可胡蝶啊，纵然努力板起面孔、作出冷心冷情的模样，骨子里却始终学不会真正的硬冷。

这份根植于血脉的差异，早从最初就注定他们南辕北辙，只能渐行渐远，再难有心灵的真正交汇。

但这绝非是胡蝶的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关护在跳动的光影里，泪水无声滑落。

一颗柔软、干净、赤诚的心，一个善良而明亮的灵魂，不该为冷酷的现实与旁人的野心，付出燃烧殆尽的代价。

积压太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爱与痛，终于在这个清冷死寂的夜色中冲破了理智的堤坝，甚至隐隐撼动了某种世界的束缚，伴随着滚烫的眼泪倾泻而出。

他本没有那样的资格，去教育胡蝶该如何生活。

他来到边城后，胡蝶待他一直很好，份好，纯粹得不掺杂质。

他可以怨，可以恨。

恨胡蝶待他的好，如同温煦的阳光照进冻土，让他这颗冰冷的心，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与妄求。

泪水让他俊秀却苍白的面容显出几分脆弱的清透，这种易碎的美丽并未因记忆的痛苦而有半分消减，反而更添惊心动魄。

他低声抽泣着，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似乎真的……什么也没有为她做到。

无法减轻她骤然丧亲的剧痛，也没能帮她，做一个至少不那么疲惫、不那么孤独的当家。

那个时候，他真的觉得他们所说的一切才是对的。

胡蝶必须立刻坚强，必须马上扛起一切，没有时间悲伤，没有资格软弱。

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