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胡蝶不用成为他关护身后的影子、不用独自撑起这么庞大的基业与人心……
如果胡蝶的父母还在,那么她会瘪着嘴,扑进他们怀里嚎啕大哭,哭到嗓子沙哑、眼睛红肿,然后被轻轻拍着背,低声哄着。
可在当时那样的情形下,胡蝶不能这么做。
一整座边城的人都在指望她。那份名为责任的重担,压碎了她所有表露悲伤的权利,一直压到她那具看似坚韧的身体,被彻底耗尽。
“所以,当听到胡蝶死了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所有曾照顾过她、心疼过她的人,在巨大的悲哀之中……竟都沉默了。”
关护想着,说着,眼神怔忡。
他望向窗外,又看见那位奶娘,正对着庭院里光秃的树干,神神叨叨地低语。
这时,照顾她的仆人匆匆赶来,低声下气地劝着要把她带回去:“您怎么又到这儿来了……该回去喝药了……”
原来,她也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或许更为仁慈的幻象之中。
可谁又知道,或许沉溺于幻象里的人,才离某些残酷的真相最远,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清醒?
照顾她的仆人转过头,对呆立窗内的关护低声禀告,语气恭敬却疏离:“郎君见谅,奶娘这病……已是很久了。这些药用了许多,总不见大好。”
他们搀扶着喃喃自语的奶娘,慢慢走远了。
若有旁人偶然经过,远远望来,只会瞧见窗后关护一双孤寂至极、空空茫茫的眼睛。
她们都离开了,关护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捱过那之后漫长无际的黑夜的。
奶娘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银针,一字字钉进他的脑海,反复回响,刺得他神魂俱颤。
晨光再次渗入窗棂时,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失魂落魄,像个无头苍蝇般在错综复杂的院落回廊间胡乱穿行。
天光大亮,这一路上他撞见不少早已开始忙碌的仆从。
多数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躬身问候,他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苍白着脸,径直从他们身边掠过,仿佛他们只是没有形体的烟雾。
这股强烈到几乎撕裂他的执念与痛苦,再次触动了体内那条诡异而不稳的边界。
幽暗的带着不祥意味的蓝色光芒,如同无声涨潮的海水,毫无征兆地自他周身蔓延开来,瞬息间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再度坠入熟悉的记忆碎片之中。
幻影里,胡蝶正躺在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苍白得几乎要陷进同样色泽浅淡的软枕里。
她身上带着染上挥之不去的病气。眼神倦怠如灰烬里将熄的炭火,带着明显的抗拒,以手语清晰地比划道:“我不想理你。”
关护正要回话,却猛地惊觉,此刻与胡蝶对话的并非自己,而是幻像中那个更年轻的“他”。
约莫十八九岁的关护,身量已足,眉宇间却犹存一丝未褪尽的青涩,较之他记忆中那个日益冷硬的总镖头,此刻的“他”倒显得沉默而温和许多。
年轻的关护坐在榻边的绣墩上,默默提起旁边红泥小炉上始终煨着的铜壶,为胡蝶斟了一盏滚烫的姜茶。白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紧抿的唇角。
关护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床边,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
瞧,这时候的胡蝶,还在说着气话呢。他比谁都清楚,真正发怒的胡蝶是什么模样。
至少此刻,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杏眼里,还清晰映着恼怒的影子,而非后来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与疲惫。
年轻的关护思忖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气却算得上平和:“你同我置气,赌气……伤的是你自己的身子。”
榻上的胡蝶倏然抬起头,她以手语疾速比划,指尖都带着凌厉的风:“我同你置气?”
关护在一旁看得焦急。自己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可他无法参与,无法更改。
从小时候起,关护就不擅长处理这等细腻纠葛的情绪,往往越是紧张,言辞便越是笨拙生硬。
如今胡蝶长大了,少女时的跳脱被沉静取代,周身的气场愈发难以捉摸,他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复杂的关系与胡蝶身上陌生的病弱。
沉默,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离家走镖两年,这两年的光阴,的确让胡蝶迅速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稚气与娇憨。
昔年那个会从老槐树上突然跳下来吓他一跳的明媚影子,已消散在边城的风沙与案牍劳形之中。
他不说话,胡蝶也不再开口,只微微抬起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示意他将不远处案头那叠厚厚的文书取来。
她竟还要强撑着这样的病体,继续批阅!
年少的关护再无法忍耐。他眉心紧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与强硬:“你非要如此吗?我……”
话至一半,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猛然惊觉,建议胡蝶退居幕后、统管全局的人,是他。
需要胡蝶在后方支撑这庞大而混乱的镖局、稳定人心、处理无数琐碎事务的人,也是他。
即便再不可理喻、再自私之人,此刻也绝说不出责备的话语。
“别再处理这些了,”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生硬地握住胡蝶那只露在锦被外,冰冷得吓人的手腕,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它焐热。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描绘美好的生疏:
“眼下正是暮秋,城外枫叶红得正好,市集也比平日热闹,柿子全都熟透了,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这些热闹吗?这个时候,正该出去看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