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护沉默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胡蝶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像是洞穿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你不想死，”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风沙侵蚀过的粗粝感。

“成功过的人，尝过站在高处的滋味，怎么会甘心就此坠入永恒的黑暗？你心底一定还存着念想，觉得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是吗？”

她略略停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陈述：“比起死亡，有没有退路、能不能回头，对你而言，此刻其实都不重要。因为你关护，从来就没真正想过要死。”

“你实在太过傲慢。”胡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之前的任何一刻，在我退居幕后，独自面对那些繁杂琐事和旧伤复发的时候；在我看着你声望日隆，自己却逐渐被遗忘的时候。只要你哪怕是虚情假意地与我说说话，我或许……都会动摇，会再次被你那套说辞哄回来。”

她抬起眼，目光空茫了一瞬。“可是，没有那样的事发生。”

视线垂下，扫过关护脚边狼藉的碎片，又转向身后脸色苍白的翠儿。

胡蝶知道，翠儿此刻未必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她脸上那种无措的慌乱与苍白，却与她梦中得知自己死讯时的模样，微妙地重叠了。

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翠儿都能为自己和冉冉谋划出一条生路。

那么现在，胡蝶觉得，将自己正在面对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危险与挣扎，隐约袒露一些在翠儿面前，未必是坏事。

她可以与关护斗，可以与那隐藏在蓝光背后的存在斗，但她绝不允许自己羽翼下的孩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莫测的危险之前。

她怕自己终究……护不住。

认清自身能力的边界，有时也是一种被迫的成长。

她的灵魂仿佛呈现出一种灼热的荒漠般的色泽，广阔、死寂，却又内蕴着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这让关护本能地想逃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胡蝶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木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关护，你真是卑劣，怕死的人是你。若我的死，真能换来边城百姓一个好的结局，让大多数人过上安稳日子，那这笔买卖，对我来说都不算亏，我可以牺牲。”

“我甚至不畏惧战死，不是因为我多么高尚。”她继续道，语气平缓得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马革裹尸，听起来壮烈，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我感动。可偏偏……”

她慢慢俯下身，冰凉的指尖托起关护惨白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眼中那片沉寂的荒原，“可偏偏，在我看到你们后来的所作所为后，我就舍不得死了。我要活着，好好地看着。”

关护的喉咙里溢出嗬嗬的声响，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过去的画面与眼前冰冷的面容疯狂交织、撕扯。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或许，从最初就是错的。

胡蝶不怪他对自己做的一切。

争夺、算计、冷落，她都可以视为博弈的一部分。

她只恨他，伤害了她视若珍宝的人与事。

他可曾真正在乎过胡蝶本身？

而非她所带来的声望、财富与地位？

在她隐退幕后，独自撑起堡内琐碎事务的那些年，他可曾有一次问过，她旧日的伤痛是如何复发？

即便在外赢得了再多的赞誉与美名，事实却是，在那些最需要细微关怀的时刻，他什么也没做。

他真正做的，是在胡蝶死后，急不可耐地去追寻那个被众人期许的真正的自己。

过往所有的表彰与赞颂，此刻都化为最尖锐的讽刺。

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他就在即将触摸到权力巅峰的前夕，因为自己的贪婪与漠视，失去了一切赖以立足的根基。

关护终于崩溃，压抑的痛哭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

他曾真心以为，自己对胡蝶怀有坚定不移的倾慕与爱护。

却从未想过，自己最终唤醒了一个愿意为守护所爱而焚烧灵魂，不再选择体面牺牲的胡蝶。

“难道我不这样做，胡蝶就能保护好所有人吗？”关护在绝望中却又愤然起来。

胡蝶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这无声的质问。

“我自然知道以往的错处。”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自幼所受的训导，便是顾全大局，必要时自我牺牲。”

“我是那么的傲慢，我像是荒漠中的荆棘，扎伤别人。颗哪怕如此，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保护，不是牺牲自己去成全一个虚幻的好名声，而是握紧力量，让自己在意的人，不必被迫牺牲。”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你之前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

胡蝶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因为一些人要过得好，本就需要踩在另一些人身上。既然当初你选择踩着我上位，那么如今，我夺取你拥有的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她继续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我被那些虚假的关怀与期许蒙蔽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该如何照顾自己，该如何对自己好。我是否……从未真正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死在战场里，成全一个悲壮的传说？”

“好在，最后，我等到了你，”她的目光再次锁住关护，“然后，也看到了我死后你们所发生的心声。”

“……“关护哑然。

”在那段时间里，我见到了这世上最无可理喻、也最冷漠残忍的真相，我无法原谅。”

她轻声说，“关护，当初我在我的位置上，做了我当时所能做的最好决定。如今，换你处在我的位置上，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破这个局。你不是一向……看不上我的妇人之仁么？来，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有多厉害。”

听到这里，关护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似乎也淡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被恨意扭曲的脸，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极其淡漠的平静面容。

那双眼睛望着他，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空无一物。

“翠儿，”胡蝶转过身，声音里透出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你回去。从今往后，不要再插手任何与关护相关的事。我在他身上……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