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翠儿自然再无理由停留。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她在寂静的廊道中快步走着,与一名自阴影中缓步而来的老妇人擦肩而过。
翠儿对这人并无太深印象,只记得她是府中旧人,似乎有些神思不属,但因资历老,一直颇受礼遇。
老妇人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晕在渐起的晨雾中摇曳。
“小小姐?您这么早怎会在此处?”老妇人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翠儿心绪纷乱,只含糊应了一两句,便匆匆离去,并未看见那老妇人提着灯笼,步履蹒跚,却方向明确地朝着那处偏僻院落走去。
胡蝶已无意与关护多作纠缠。
将过往的疮疤与现实的冰冷尽数摊开在他面前后,她便径直离开,对他的崩溃与无声的挽留视若无睹。
待关护从剧烈的情绪震荡中勉强抽离,跌撞着追出门外时,长廊空空,早已不见那袭红衣。他茫然四顾,胸口空洞得发疼。
这时,身前却传来一声迟疑的、苍老的呼唤:“关护……镖主?”
关护勉强凝神,下意识望过去。
镖主?他都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的尘埃里,勉强辨认出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是胡蝶的奶娘。她一直生活在边城,年岁极高,身体却出乎意料地硬朗,在过去的胡家堡里颇有地位。
胡蝶婚前婚后皆唤她奶娘,对于她的依赖与亲近,非同一般。
她太老了,老得几乎要淡出关护的记忆。
他记得胡蝶曾多么重视这位老人,可那都是这位老妇人身体健全的时候。
她老了,老得淡出了关护的记忆,此刻骤然相见,一些陌生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却冰冷地涌上,提醒着他过往对胡蝶身边这些不重要之人的漠视。
胡蝶的世界里,从来不止有翠儿和冉冉。
她心里装着许多重视的人,只是那些人,从未在他关护的记忆里留下过深刻的印记。
如今,胡蝶才是这段关系里绝对的主宰。
所以,即便他心中再如何告诫自己要冷硬、当对上奶娘那双浑浊却依旧带着关切的眼睛时,一种无端的、混杂着委屈与酸楚的情绪,仍骤然冲上喉头。
“您…这是去给小姐送吃的?”奶娘瞥见他廊下狼藉的碎碗,眼底顿时盈满毫不作伪的心疼,“哎呀…怎么摔碎了呀……”
关护缓缓眨了眨眼,哑声道:“奶娘……”
他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怎么委屈了……”奶娘的语气依旧温和。
他脑海中某些模糊的印象开始颤抖。
在得知胡蝶死讯那天,一向慈祥康健的奶娘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便时常神志不清,记忆混乱。
故而如今在她残存破碎的认知里,总将胡蝶与关护的旧事混淆交错。
关护顿时感到了一种救赎,他在胡多那里感受到的冷太多了。
奶娘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昏黄的灯笼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柔和的叹息。那叹息像一枚生了锈却依旧坚硬的钢针,悄无声息地,直直扎进关护胸口的骨缝之间。
“镖主你啊…一直都很逞强。难受的时候,是不会说出来的。”奶娘温声哄着,“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难为自己。”
奶奶这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
心脏骤然变得千钧重。
关护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仿佛又听见了那种身体破开大洞、凛冽寒风在空洞腔隙里呼啸而过的声音。
“自你们成婚后…大概半年多吧,镖主便终日埋首处理堡内诸多事务,”奶娘的声音缓缓流淌,将过往的画卷一点点铺开,“要打理的事情太多了…你太忙了,整整几年,都未曾好好歇息过一日。累了,便囫囵宿在书房…要撑起这么大一个堡垒,上下这么多张嘴,里里外外的眼睛盯着,岂是易事?即便你仗着自己十六岁前身子骨最为健朗,也经不起这般日夜不休的劳心劳力……”
她的声音渐低下去,仿佛不忍再回忆:“心气再纯,再烈,也会被一点点磋磨…人慢慢就虚弱下去了,好似不拼尽全力,就活不下去一般。老镖主爷当也是如此,但他性子更疏朗豁达些,故而那些年,还算有些快活,若不过是那场意外,也不会那么快撒手去了。”
奶娘的眼眶湿润了,“奶娘知道你苦,咱们镖主那被要求承担这般重任?老镖住在时,只盼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能永远无忧无虑,做边城最明媚的小骄阳…纵使任性些也是好的。”
“可这位被所有人娇宠着长大的镖主,却因一场意外,仓促地扛起了整个家族的重担,成了…人人都想凑上来分一杯羹的肥肉。”
听到此处,关护又忍不住逼迫自己去想,在那段最为艰难晦暗的时日里,他,关护,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颅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撬开。
滚烫的名为真相的岩浆灌入其中,迅速凝固成坚硬而丑陋的固体,硌得太阳穴阵阵锐痛。
并非什么都想不起,而是那些逐渐清晰的画面,让他不愿承认,自己在那段历史中扮演的是那样丑陋的角色。
奶娘仿佛看透了他翻腾的思绪,轻声道,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您去外面走镖了。失了镖局武力震慑的胡家,很不太平…那段时间,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想看看这年轻的、新当家的女郎要如何应对。故而您出去展示武力,打通商路是对的。”
“那时局务确实繁杂,关护您……也很忙,几乎一刻不得闲。走远路的镖、开拓新地图、打通各处关节、锤炼自身武艺…累积的功绩让您的声望愈发稳固,再加上小姐在后方呕心沥血地打点民生、安定人心…您的声望增长之快之稳,并非您一人之功。但是……”
奶娘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叹息。
“您在那段时间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做到了最好吗?觉得自己对得起小姐在后方独自撑起的这片天吗?”
他确实奔波劳碌到了极致。
可曾有几次,走镖的路线分明就擦着边城而过?有时甚至只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半片荒芜的戈壁,若是快马加鞭,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就能折返回胡家堡垒。
可他竟一次……也未曾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