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端着药碗走近，苦涩气味弥散开来。胡蝶脚步微顿，侧首嗅了嗅，眼睫轻眨：“倒是熟悉的味道。”

翠儿闻言微怔。母亲素来体健，怎会对药味感到熟悉？

是走镖的时候……？

胡蝶未多解释，只示意仆役送药进去，自己则带着翠儿转身离开。

未行几步，身后便传来瓷碗迸裂的清脆声响，夹杂着仆役压抑的低呼。

胡蝶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翠儿却忍不住回头望去，半开的门缝里，关护倚在榻边，一双眼睛湿红骇人，正死死盯着她们的背影。

翠儿心头一悸，下意识攥紧了胡蝶的手，加快了脚步。

然而尚未踏出院门，一股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漫涌而来，如潮水般瞬息吞没了她们。

胡蝶在光线扭曲的刹那敏锐回头，正对上翠儿惊惶的脸。

她反握住翠儿的手，声音沉静得不含波澜：“别怕。”

她记得自己重生时见过的那抹转瞬即逝的绿光，也记得云端之上那道神秘的身影。

若绿光代表一种庇佑，那关护身上这不受控制的蓝光，或许便是另一种眷顾”

而“眷顾”，她难道没有吗？

蓝光褪去，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胡蝶瞥见十六岁的自己正静静立在回廊阴影下，红衣黯淡。

她立刻蹙眉，向后退了半步，将身形隐入柱后，虽会被拉扯入这意识幻境，但主导权显然不在关护手中。只要她不想，他便难以察觉。

庭院中央，关护失魂落魄地站着，目光破碎地胶着在那个年轻的幻影上。

失去得越多，往昔被忽视的细节便越是清晰。此刻他竟想不起，胡蝶为何会独自在此处伫立。

他只切身体会到，这被圈禁、被审视、被决定的人生，才不过月余，便已如钝刀割肉，难以忍受。

而当年的胡蝶，不过偶尔发发脾气罢了。

那时的她，情绪是何等稳定。而他当年的不耐烦……

或许，根子里是嫉妒吧。

嫉妒她生来拥有的一切，恐慌于彼此间越拉越大的差距，又在某些长辈若有似无的暗示下，羽翼未丰便先学会了抗拒。

听他们的话？

关护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听他们的话，落得如今这下场，困在这荒诞躯壳里，守着虚假的记忆？

不，不能如此。

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本该最懂她。

又或许……

他闭目，深吸一口幻境中冰冷的空气，想：我们都活不长的。

在这颠倒的世界里，关家有胡蝶，产业才有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若没有她……便是群狼环伺，人人皆可分一杯羹，因为谁都需要盟友。

思及此，他凝聚意志，试图挣脱这片意识的泥沼。

四周景象开始波动黯淡，最终归于纯粹的黑。

再次睁眼，苦涩的药气萦绕鼻尖。

关护发现自己已被挪回到偏院榻上，一碗浓黑的药汁正搁在床边小几上，热气氤氲。

他偏过头，伸手将瓷碗推开。

碗底与木几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李叔将碗扶稳，脸上堆着惯常的过度慈爱的笑，劝道：“喝一些罢，对你身子好，也能安神。总这般昏沉，不是办法。”

关护垂着眼，不为所动。目光从药碗移到李叔脸上，又漠然移开。

“不必哄我。”他手指僵硬地比划，随即紧紧闭上眼，拒绝再看，“我不喝。”

李叔见状，竟伸出手，想如往常般抚摩他的头发。

关护整个身子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床栏，眼中尽是警惕与厌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抬手，指尖抵在李叔胸前，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晰的抗拒，逼得对方后退了一步。随即，他挥臂一扫。

“哐当！”

药碗再次跌落，深色药汁泼洒一地，碎瓷飞溅。

“死了这条心。”关护的手势又快又狠，眼神锐利如刀，“即便我将所有都留给胡蝶，也轮不到旁人沾染分毫。”

他既已看清前路是如何踏入陷阱，又怎会在这荒唐境地，再与虎谋皮，去触胡蝶的逆鳞？

仆役们被这番动静惊退。

半晌，房门被轻轻推开，翠儿端着一盅温热的梨汤走了进来，面色复杂让众人出去。

昨日关护晕厥后，胡蝶竟也毫无征兆地软倒。她当机立断击昏了随行仆役，将胡蝶迅速带离，才掩下这匪夷所思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