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太过蹊跷,即便知道胡蝶不喜,她也必须来探一探关护的底。
以往她与这位母亲的夫郎关系冷淡,甚少单独相对。
正斟酌如何开口,却见关护眸子陡然亮起,一连串急切的手语已打了过来,甚至主动接过了她手中的梨汤,一饮而尽,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翠儿自然知道胡蝶多么看重自己和冉冉。
但是没想到以往对于她们如此冷淡的父亲,在遭遇冷落后居然转变如此之大。
关护不得不看中翠儿,在过往的梦中……胡蝶曾为她们那般哀求过。
可惜那时鬼迷心窍……
唯有亲历这般身不由己的苦楚,方知其中艰难。
故而关护见到翠儿,几乎称得上欣喜。这番动作让他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竟透出一种易碎的、惊人的丽色。
“父亲不必多虑,身子不适并非您的过错。”翠儿顺势在凳上坐下,双手规整地置于膝上,笑容温婉,却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她伸手,似要替他掖一掖被角,动作却疏离,“只是长此以往,恐……”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巨响打断了屋内虚假的温情。
“什么也不会恐。”
胡蝶大步踏入,目光如电,先扫过翠儿,见她无恙,周身凛冽的气势才略微一缓。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关护脸上,那里面一丝温度也无。
关护眼底因她到来而亮起的光,在对上她眼神的瞬间,寸寸冻结。
“你的眼神,实在令人作呕。”
胡蝶一把将翠儿拉到自己身后,同时抬手拂过小几,那盛过梨汤的空碗应声落地,再次粉身碎骨。
瓷片炸裂的锐响让关护浑身剧颤。
“收拾干净。”胡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么?以往能装,现在不能做?”
关护僵了片刻,终究缓缓滑下床榻,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去拾那些碎片。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渗出,他却恍若未觉,只怔怔地抬头,望向逆光而立的红衣身影。
“为什么……”他手指染血,比划得艰难,“李叔他们,你都能容……为何独独对我,这般残忍?”
明明失去一切、跌落尘埃的是他。
他自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可连天地都能翻覆,为何他的过错,偏就不能随之湮灭?
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他抬起头。
胡蝶微微俯身,略带诧异地看着他,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她伸手,攥住他散乱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拽起来。
依旧是那袭灼目的红衣,此刻却如同审判的烈焰,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他。
“因为这么多人里,”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寒烟,却字字钉入骨髓,“我独独恨你。”
烛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沉沉地覆压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也抹去。
那声音里淬着清晰的嘲讽,冰冷刺骨。
“若这乾坤颠倒,发生在你什么都未曾做的最初,我自会好生待你,予你该有的一切。若发生在我二人成婚后的头两年……我或许尚能与你相敬如宾。若发生在我死后,而你善待了我留下的人……”
她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恨意更令人胆寒。
“那我此刻,必会为你谋一条最稳妥的出路,让你余生安稳。”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扯痛他的头皮,迫使他仰视她眼中燃烧的业火。
“可你偏偏,在毁了我的一切之后,来到我面前。”
她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那么我只能告诉你,关护,我恨你入骨。留你在身边,从不是为了对你好。我只是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挣扎,看着你在这樊笼里一点点耗尽生机。”
“我对你,唯有恨意。除此,别无其他。”
在她身后,翠儿面色微微发白,却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地落在胡蝶身上,无声地表明了立场。
关护彻底明白了。他无处可逃。边城太大,大到他一人无力挣脱。
关家的名号太虚,虚到无人会为他真正援手。
“你已经做了太久的既得利益者,”胡蝶松开手,任由他无力地跌坐回去,她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碰触了什么不洁之物,“早已没有退路,也回不了头。你在虚妄的幻想中试了那么多次,我见得厌烦,所以你连最后那点可怜的回头假象,你也失去了。”
她将染了尘的帕子丢在他脚边,垂眸看他,如同看一只陷入绝境的虫豸。
“我只给我们留了一条路:我生,你死。”
她向前一步,阴影彻底将他吞没。
“你必须清楚地明白,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怎样万劫不复的绝路。走在这条路上,你不会感到无聊。因为死亡,对你而言,反而成了最简单、最轻松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