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护不知自己是如何恢复知觉的。
或许这根本算不得恢复,他只是在混沌中重新拾起了破碎的意识,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虚无中起身,向前迈步。
他分不清前方是现实还是又一重幻影。
记忆的碎片不断涌现,令他思维混乱。太久了,他早已习惯追随那个红衣身影,这几乎成为刻入骨髓的本能。可如今,那本能指向的,尽是悔恨与撕裂的痛楚。
心头那股灼烧般的郁气仍在。
他当初为何鬼迷心窍,要去图谋镖局?
若他不曾外出走镖……
若他不曾听信那些言辞……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疯了。
愧疚、执拗与怨恨交织啃噬,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胡蝶垂眸,目光扫过关护瘫倒在床、无知无觉的躯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语调平稳地吩咐下人:“拾掇一下,挪去偏院静养。”
屋外围观的男仆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细细蔓延。
同情、惊惧、算计……种种情绪在他们低垂的眼帘后闪烁。
关护这一撞,在许多人看来怕是撞坏了脑子,这偌大的家业,终究要落到这位“外姓”的妻主手中了。
一些早年因赘妻身份而轻慢胡蝶、未曾下功夫攀附的人家,此刻望着她的背影,再看向她身边日渐得力的翠儿,肠子都快悔青了。
翠儿看见关护被粗使仆役抬走,那张了无生气的脸让她脚步微顿。
即便不喜,一丝本能的怜悯仍掠过心头。
“母亲,他……这是怎么了?”翠儿下意识靠近胡蝶身侧,手臂微抬,是一个习惯性的、欲要搀扶的姿态。
胡蝶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眼神柔和了一瞬。
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有些关切已成本能。
“病了。”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已请过大夫。传话下去,近日无事莫去偏院搅扰他静养。”
事发才过半晌,几波人已按捺不住,接踵而至。
担忧的话语包裹着试探与急切,核心无非是请她早日全盘接手堡内事务。
先前聚拢的女人们也未曾散去,悄然围拢,目光灼灼。
胡蝶环视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们眼中跳动着野心与机遇的火苗。
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态与无奈,温声道:“诸位所言甚是。关护一介男儿,若是还要在外走镖,终究太过险艰。我既为他的妻主,理当为他遮风挡雨,不叫他再涉险境。”
她轻轻一叹,语气转为坚定:“诸位放心,我必会妥当安置关护。关家进项亦不可断,镖局一切如常运作,我自会统筹安排。”
她应答得太娴熟,太自然,众人只当她是韬光养晦多年,终于等来执掌权柄的时机,心头那点疑虑也被兴奋压下。
待人群散尽,喧嚣褪去。
胡蝶独坐闺房,拎起一壶酒,对着一轮冷月自斟自饮。
是啊,镖局需要她。
曾经耳边充斥的声音是什么?是劝说,是警告,说什么女子亲执镖旗,绝不是福兆,易惹祸端。
故而她才退居幕后,成为那个沉默的支撑者。
过往一幕幕散尽,手中壶的酒也尽来,夜更是已深。
她搁下酒杯,低声自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弧度。
“总算是……能做些真正想做的事了。”
……
关护在无边的黑暗与破碎的声响中跋涉,不知时日,直至力竭倒地。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身下是坚硬的床板。
窗外隐约传来男仆压低的说笑声,衬得他所处的这间偏房愈发空寂冷清。
从那些零碎的交谈中,他拼凑出骇人的事实。
自他昏迷,已过去数日。
无人认为他能醒来,照料自然懈怠。
胡蝶,或其他任何人,都未曾踏足此间。
他像一件被遗忘的陈旧废物,弃置角落。
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惨笑。
是了,这模样,不正坐实了旁人撞坏了脑子的揣测么?
不知又过了多久,床帐被一只不耐烦的手猛然撩开。
仆役对上他猩红空洞的双眼,吓得惊叫后退,忙不迭跑去唤大夫。
须发斑白的老大夫捻着胡须诊了半晌,最终摇头开了一剂安神汤药,嘱咐静养。
消息终于递到了胡蝶面前。
她正处理完一批货单,闻言笔下微顿,终究还是搁下笔,在翠儿的随同下,走向那座偏僻院落。
“他醒了,但精神似乎……不太妥当。大夫说需亲近之人多加陪伴宽慰。”翠儿边走边低声禀报。
胡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亲近之人?”她侧过脸,唇角噙着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你吗?还是我?”
翠儿抿唇,沉默片刻,轻声道:“若您需要,女儿可以……”
“不。”胡蝶平静地截断她,目光已投向不远处那扇半开的房门,“他不需要。”
那语调里的冰冷让翠儿微微一颤,她从未在母亲身上感受过如此直白的漠然。
“翠儿,记清楚,”胡蝶的视线落在门内那个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声音清晰,不容置疑,“他与我等,早已无甚干系。莫要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