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护的心口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掌心传来刺痛,他低头,看见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掐入肉,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可待他凝神再看,那伤痕竟又消失无踪,肌肤平滑如初。
他茫然眨了眨眼。
是了……这或许,仍是幻觉一场。
她护了他十几年,从垂髫到弱冠。那般漫长的岁月,刻入骨血的回护,怎会说变就变?
定是幻觉。
他混乱的心跳在自我欺骗中奇异地平复少许。
翠儿上前推开房门。
胡蝶抬手示意她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室内光线昏暗,关护倚着桌沿,勉强站立。
胡蝶扫过他惨白的脸,没有走近,只站在门边阴影里,声音没什么温度。
“醒了?我以为你更愿意永远躲在那场虚妄的旧梦里。”
关护肩头微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也好,”胡蝶微微勾唇,笑意未达眼底,“省了我不少事。还是说,你醒来,是想与我在此地再较量一番,看这颠倒的世道,究竟更偏爱谁的执念?”
她顿了顿,语气掺入一丝清晰的嘲弄:“本不想来。但总得做做样子,人言可畏,这点道理,你从前不是最明白么?”
关护沉默地垂下眼。信或不信,此刻都已无力分辨。
胡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或者,即便如此,你仍想留下?留在我身边,你能做什么?铺床叠被,打理花草,在后院消磨尽你所剩无几的光阴?”
她的嗓音略低下去,带着某种疲惫的沙哑:“我对身边留一个无心之人毫无兴趣。关护,你我很清楚,我们不过是因孽缘绑在一处的囚徒罢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昏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轮廓:“你得明白你现在自己的位置,若是你不能为我的镖局效力,不能为边城谋利,那你于我而言,便毫无价值。为了胡家堡的安稳,我不介意让你‘静养’得更彻底一些。”
关护瞳孔涣散,他不想听,不愿懂。
“自我真正醒来,已一月有余。”胡蝶目光掠过他,望向窗外灰蒙的天,“越是站在这个位置,我竟越发‘体谅’你当初的选择。一个手握重镇的孤女,偌大的镖局,泼天的富贵……换了谁,能不动心呢?”
她似在剖析自己,语调平缓:“我好像生来就被教养成懂得牺牲的模样。诸多念想,诸多喜好,总被种种牵扯羁绊,一点点磨去,最后死去的时候我真的甘愿吗?”
“算了,不说这些,但是我想换作任何人,或许都会如你曾经那般,顺应‘众意’,将我理所当然地圈在后院,赏玩器物,打理园圃,将所有时光虚掷在方寸天地。这日子,光是想想,便觉窒息,不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出灼亮逼人的光芒,紧紧锁住关护:“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策马扬鞭,真刀真枪搏来的功业。”
她又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紊乱的呼吸:“关护,你仔细看看我,可看出与从前有何不同?”
此刻的她,午时才押镖归来,发梢衣角还沾着未拂净的尘沙,形容略显疲惫,但脊背挺直,眼眸湛亮,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锐利夺目的神采。
关护哑然。
胡蝶恍然般轻笑:“瞧我,忘了你现在说不得话。”
她随意在旁边的矮榻坐下,裙摆曳地,一手撑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我也好奇,这乾坤倒转,究竟因何而起?这世间,莫非真是为我而改?”
关护无意识地搓着手指,那里早已没有血迹。他喉结滚动,发出含糊的“啊啊”声,半晌,才艰难地比划出断断续续的手势:“我……悔了。”
胡蝶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关护,”她声音冷了下来,“我不需要你后悔。”
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你该永远那般固执,永远自以为是,永远觉得自己别无选择,那样才像你。”
她的眼眸在幽暗中闪着奇异的光:“放心,我会活得长长久久,不会再轻易赴死。你留下的一切,我都会接过来,打理得妥妥帖帖。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悔?”
关护的手指颓然垂下。
她来此,并非关怀探问,只是为了宣示,为了将她的蜕变与快意,摊开在他这个唯一知晓过去的人面前。
是啊,记得一切的,只剩他们两人。
她在旁人面前是宽仁明理的妻主、镖头,唯有对他,才露出凛冬般的寒意。
他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下去,只剩一片荒芜的绝望。
“照你现在这般心气,活不长的。”胡蝶忽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怜悯,“但我不会赶尽杀绝。你身边那些人,我会替你安置好,让你走得了无牵挂。”
说这话时,她下颌微扬,脖颈线条优美而坚韧,那双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关护恍惚想起,在那个即将入夜的战场上,她被长矛贯穿胸膛,跪倒之时,眼神似乎也是如此不屈,灼热,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力。
此刻的她,太耀眼了。
以至于让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在他脑中厮杀。
一个想不顾一切上前拥住这团烈火;另一个却在尖叫,斥责他的卑劣与不配。
他渴望痛苦,渴望更剧烈的刑罚,渴望皮开肉绽、粉身碎骨的痛楚,好盖过这噬心的悔恨与空洞。
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周身泛起微弱的不稳定的幽蓝光芒,空间似乎随之微微扭曲。
就在那光芒即将漫延至胡蝶足边,要将她也拖入意识深渊的前一瞬——
“咚、咚。”
门外传来两下清晰而克制的叩击声。
随即是翠儿刻意提高的、平稳的禀报:“母亲,西线第三批货已到隘口,押队的孙镖头请您即刻示下。”
现实的声线如同一把利剪,倏然绞断了室内濒临失控的诡异氛围。
胡蝶眼中流转的复杂情绪瞬间收敛,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深潭。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僵立原处的关护,那目光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你好自为之。”
她留下这句听不出任何温度的话,转身,毫无留恋地拉开了房门。
日光涌入的刹那,她已又是那位冷静果决、掌控大局的胡大镖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昏暗与绝望,连同那个周身蓝光渐渐熄灭、颓然滑坐在地的身影,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