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姝沿着街坊邻居走了两条街,一整个下午都在外面逛,直到晚风吹来,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慢慢散了,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慌。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还能感觉到刚才眼泪的凉意,想起最后喊的那句 “我是沟里捡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暑假她发烧,难受什么都吃不下,是妈妈跑去超市买的方便面,一路上喘着气,连汤带面端到炕头时,还小心地吹了吹才递到她手里:“慢点吃,别烫着。”
“哪能真这么说呢,我这张嘴真欠……”她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狗尾巴草,草籽簌簌落在鞋尖。
刚才在外面,看着祁茉躲闪的眼神,她其实早就察觉到妈妈的愧疚了,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委屈推着说了最伤人的话。
时姝想着想着内心难受极了,刚才话说得太绝,回去要想个办法缓和一下。
刚到家门口就闻见了米香,转眼看见祁茉正站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在身上,手里的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滋滋冒响。
时姝放轻脚步走过去,倚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兜葡萄上,顺着找话:“妈,从哪儿弄的葡萄?今天又不是集市。”
祁茉闻声回头,眼里的疲惫淡了些:“你二舅姥爷顾国良送来的,说看小凡爱吃,特意多拿了些过来。”
“还是之前他阳台旁边种的那些?”时姝走近两步,伸手捏了颗葡萄,果皮带着微凉的水汽。
“早不是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品种了,早换了。”祁茉把菜盛进盘子,又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软和,“对了,你妹妹刚才打电话,说买了明天的票回来看看,说最近压力大。正好你也在家,你们姐仨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时姝心里先是窜起一点火气 —— 时藜总爱没事找事,以前在家没少跟她拌嘴。
可火气刚冒头,又想起自己半月后就要去外地上班,以后见面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那点气便慢慢沉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手里的葡萄刚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时,记忆忽然冒了出来。
时姝嚼着葡萄,含糊地问:“妈,我记得小时候,二舅姥爷好像出过什么事?那会儿听街坊说‘没了’还是怎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祁茉正擦着灶台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嗨,哪是‘没了’?是早年受了惊吓,差点毁了一辈子。”
她关掉抽油烟机,厨房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偶尔飘进来。祁茉靠在灶台边,慢慢说起了旧事。
那时候顾国良还年轻,娶不上媳妇,一个人守着村头的空院子,自己放着羊群,劳作全随自己,悠闲自得。
祁茉那时候刚嫁过来,跟这位二舅还算走得近,家里炖了鱼、蒸了包子、煮了饺子,总让时姝喊他过来吃顿热乎的。
变故是从一个秋天的午后开始的。
那天顾国良在山里放羊,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只 “野狸子”—— 放羊人都这么叫那东西。
那野狸子一口就叼住了一只绵羊,凶神恶煞的。
顾国良自幼天不怕地不怕,挥起鞭子,对着这只像猫又像虎的怪物唰唰就是两下,狠狠地抽在狸猫的身上,差点打断它的脊梁骨,逼得它放下到口的绵羊落荒而逃。
原以为是件扬眉吐气的事,可从那以后,顾国良就遭了罪。
每天晚上梦魇,梦见那头体长一米多的怪物来找自己,两耳尖端耸立的一撮深色长毛,就像黑白无常一样,站在那里勾着他的魂魄。
没人跟他作伴,没人开解他,日子久了,他竟变得疯疯癫癫,见人就傻笑,要么就突然骂人,怪癖传遍了十里八村。
后来,村里的人没办法,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可他在里面更闹,对医生护士大呼小叫,大打出手,嘶哑着嗓子说自己没病,吵着闹着要回家。
正好遇上那天发大水,他趁机从里面跑了出来,身子灵敏的仿佛在水上漂一样,隔着半米的距离,却怎么也抓不找他。
回家之后的他,整天整天不吃饭,见了谁也呲牙,去了谁家就砸谁家东西,嘴里胡言乱语,神神叨叨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顾知玉听说了,怕他又生命危险,水果都顾不上卖,赶紧煮了水饺送过去。
“国良——开门,我是知玉。”顾知玉在门外喊,手敲得门环 “当当”响。
正在屋里砸东西的顾国良听见门口的喊声,停下了手里东西。嗖的一下跳到门口,缩着脖子,探着小头,狐疑的问,“谁?你是谁?”
“我是知玉啊,你妹妹。”顾知玉举了举手里的黄瓷碗,声音发颤。
“知玉?”顾国良嘴里反复念叨着,边走边摸着还有零星头发大的脑门。他开了房门,只露了一个小缝,两只眼睛斜瞪着门外的人,粗犷的声音穿过门缝,“你……干什么的?”
顾知玉瞅着门后的两只眼睛发憷,心里一阵恐慌,还是举了举手里黄瓷碗,“国良,吃点饺子吧,刚煮好的……”
“哦!”顾国良一手扶着门,一手接过饺子,冷冷地说,“走吧!”
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让顾知玉很不安,果然,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听见房里摔盆的声音,“恩?想毒死我?让你送……”
“那后来呢?”时姝往前凑了凑,听得入了神。
“后来你四姥姥实在没办法了,哭着来找我,让我端着饺子去试试。”祁茉拿起锅铲,轻轻刮着锅底的残渣,“人不吃饭哪能行?再疯也不能看着他饿死啊。”
祁茉回忆着:“我端着刚包的芸豆馅饺子过去,敲了半天门,他才瓮声瓮气地问‘谁’。我说‘二舅,我是祁茉’,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还是只露个小缝,眼睛斜斜地瞅着我手里的碗。”
“我跟他说‘二舅,刚出锅的饺子,我自己包的’,他才伸手接过去,还是那句‘走吧’。”
祁茉顿了顿说,“可没等我走远,就听见平台又砸东西的声音,他喊着‘我让你跑…… 来回在我家走…… 我打死你’—— 估计又是犯病了。”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国良要跳房前的平台,有人赶紧打了救护车。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顾国良接受了祁茉,而且只吃祁茉一个人做的饭,但这样短暂的饥饱并不能维持他的生命,他俨然一副女人样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家里能砸的全砸了,连羊群都快被他饿死了。
祁茉那会儿刚带着时姝和时藜回来,见状赶紧领着两个孩子过去劝。
“你们俩喊‘姥爷’,软和点喊。” 她当时蹲下来跟俩孩子说,时姝和时藜也是从那时候起,才对“姥爷”这个词有了模糊的认知。
时姝和时藜哪里见过那样疯癫的场面,当时吓得连连后退,连顾国良家的房门都不敢多迈一步。
更别提后来听说这位二姥爷是养羊的,姐妹俩更是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