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她们的想象力比抽象派画家还离谱,把顾家院子里稍显黝黑的土地说成是 “满是牛粪的脏地”,指着枝头上紫黑饱满的葡萄,也能皱着眉叫成“羊屎豆”,一口咬定不干净,说什么也不肯尝。
“嗨,现在想想,我们小时候怎么那么幼稚啊。” 时姝想起旧事,无奈地笑出了声,“我还记得那时候电视剧看多了,总觉得姨姥姥家的饭不安全,硬拦着不让你去,非得说里面下了毒,现在想起来都要笑死了。”
“还说呢!”祁茉手上的活没停,回头瞪了她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你们俩小时候可比你弟弟小凡皮实多了,成天爬院里的石榴树,还把绳拴在枝桠上打秋千,没少让我操心。”
“妈,不说这个了,”时姝追问,手里的葡萄早忘了吃,“那后来呢?二舅姥爷到底是怎么好的?”
祁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后来你四姥姥没辙了,花三百块请了个算命先生来,说是给做了场法事。那先生说,国良当初打伤的不是普通野狸,是只‘千年野狸’,怨念重得很,附在他身上才让他疯癫的。最后让国良喝了碗画了符的水,没想到,还真就慢慢好了。”
“这也太神奇了吧?”时姝挑了挑眉,“换成今天,谁还信这些啊。”
“你别不信,” 祁茉认真地说,“他还就是这么好起来的。不过说起那时候,还有件糟心事 —— 你二舅老爷生病那三个月,家里五十多头羊,被你三姥姥家的彭国权拿去卖了一半,最后就就给了点零头钱。”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那时候带毛的绵羊都能卖到十四块钱一斤,都是我去喂的……你二舅老爷养的又都是大肥羊,一只下来差不多能卖一千块。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彭国权把钱拿走了,全打了水漂。我要是早知道这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
“彭国权?是三姥姥的丈夫?” 时藜皱起眉,“对自家人都这么黑?这是捞了不少便宜啊。”
“可不是嘛。”祁茉撇了撇嘴。
这话一出口,时姝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过去。她忍不住接话:“自家人都这样,何况不是自家呢!宋家的人哪个不抠门吝啬?想想我跟时藜行了,上初中的时候,潘秀荣可没少给我们吃苦……”
“我还记得那年在哈尔滨,你和宋景华要结婚,我们俩心里不乐意,特意不远千里跑过去作妖,一会儿要吃冰激凌,一会儿要喝大白梨,把你气得满嘴长水疱。住在小姨家也不省心,鸡蛋里挑骨头,面起子发的馒头不吃,豆油包的饺子也不吃。你们几个人围在桌前吃田鸡,我们俩就专门扒鹅蛋黄拌米饭,现在想想,真是又幼稚又不懂事。”
祁茉听得愣了愣,随即放下抹布,伸手拍了拍时姝的背:“过去的事,妈妈早就忘了。那会儿你们年纪小,心里慌,妈妈懂。”
时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不过,妈,我跟你说,宋景华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好,都说是他救了咱娘仨,大家夸他有善心,说什么待我们视如己出,给咱个家,让我们有学上,可是,事实真的就是人们表面看到的样子吗?姥姥当年偷偷给我们的粮食和钱,最后不都落到他手里了……”
说到这儿,时姝的眼神软了下来,带着点怀念,她总想起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那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更没什么龃龉,日子过得多踏实啊。
祁茉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凑付着过吧,总不能离婚让你弟弟小凡遭罪。”
屋里静了片刻,祁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对了,你二舅姥爷今天还跟我唠了会儿,说王丛菊最近总在他跟前嚼舌根,说什么当年那房子是时香卖的,真不知道她图个什么……”
“人都去世那么久了,她还没完没了。” 时姝皱紧了眉。
她太清楚王丛菊的心思了 —— 时香走后,王丛菊到处散播谣言,说当年卖房的事是时香干的,连 “大义灭亲吃绝户” 这种难听的话都编得出来,把脏水全泼到一个死人身上,
还说自己是被时家人胁迫的,始作俑者是时家人,而她只是一个被胁迫的外人,撇得一干二净。
时姝心里发冷:她可真行,把死人拉出来背锅,就为了抹黑时香生前的好名声。
要是尹青还在世,知道自己的儿媳妇为了这点事,搅得各家不得安宁,祸害了这么多亲人,怕是要为当初的决定后悔死。
时姝的目光落在案板旁那只塑料盒上,盒身早已模糊,边角被油烟熏出一层暗沉的黑泽,内里还装着些晶亮的味精颗粒。
这原是时香生前最后一次塞给她们装干果的盒子,如今却成了家里盛味精的容器,寻常日子里跟着锅碗瓢盆一起,浸满了烟火气。
可望着这只旧盒,她的思绪却忽然飘远了。
恍惚间,耳边仿佛又炸开了那年正月十五的鞭炮声,“噼里啪啦” 的脆响裹着烟花的火星子,混着时香的唤声。
那是年前最后一个十五,时家村的路灯昏昏黄黄,把人影拉得老长。
她和时藜领着小凡在大街上放烟花,刚点燃一支 “满天星”,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鞭炮声铿锵炸响,把那声音揉得发虚,她愣了愣,回头才看清是时香,裹着件旧棉袄,正快步朝她们走来。
“哎呀,可算找着恁俩个了!” 时香走到跟前,先攥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暖和,带着点急出来的薄汗,“我刚从东边溜达过来,上个集找恁两个找了好几圈,挨个人瞅量,没见个影!”
时藜也跑了过来,笑着解释:“姑姑,上个集下大雪,我们就没过来赶集。找我们俩啥事?”
“有个事找恁两个谈谈,跟我过来,真怕恁两个跑了……”时香说着,把她俩的手往自己胸口拉了拉,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藏着什么宝贝。
“放心,姑姑,我们不走,还得陪着小凡放完鞭呢。”时藜指了指不远处正举着烟花棒蹦跳的小凡,小家伙手里的光焰映得脸蛋通红。
“哎呦,这还有个小东西,我刚都没看见。” 时香这才注意到小凡,连忙招手,“小凡,过来,叫姑姑。”
小凡脆生生地喊了声 “姑姑”,时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语气软得能掐出水:“小家伙,还挺瓷实,提溜圆团的~”
话音刚落,时香就低头摸向胸前的兜,拉链拉开时发出轻微的 “刺啦” 声。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借着路灯的光,把钱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指腹反复摩挲着票角,确认一张没少,才往她和时藜手里塞:“初二你们前脚刚走,我就去追,老了,腿不行了,没追上。这钱就一直揣在我兜里,一忙就忘了。也没什么好给你们的,来,一人一张……”
“姑姑,您别给我们了,” 时藜赶紧把钱往回推,“挣钱也不容易,我们不能要。”
“对啊,姑姑,”时姝也跟着劝,心里暖烘烘的,“我明年六月份就毕业了,到时候就能挣钱了,您留着自己花。”
“拿着,必须拿着!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 时香又把钱塞了回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我从初二就开始满街吊望,夜里躺着都琢磨,要不要去宋家找你们。好不容易才找着,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等恁俩挣了钱,再给我花也不迟啊。”
后来她们要走,时香又转身回屋,抱了一大包干果出来,塞到小凡怀里,说给孩子解解馋。
她就站在自家门口,裹着棉袄,看着她们仨的身影慢慢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们回头挥手,才慢慢关上了大门。
时姝记得,以前,时香家里做打磨生意,每每遇到崭新的红票子,她都会悄悄放到抽屉里,等到下次收了更新的红票子,再把旧票子换出来,一张一张理得整整齐齐,就为了过年时给两个侄女发压岁钱。
每年大年初二,她们给时香磕个头,时香就笑着从兜里掏出攒了大半年的票子,看着她们把钱揣进怀里,又揣在手里奔来跑去,欢快的摇来摇去,任纸币在耳边哗哗作响,眼里的笑意比桌上的年画还暖。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和时藜偷偷抹眼泪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很难想象一位老人在这十几天心里揣着两个侄女是怎么入睡的,又是怎么抬起她那老花的双眼四处观望,打量着街上每个人的身影,在白天黑夜奔波,来回走动。
可如今,再没人在正月里满街找她们送钱,也没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了。
原来那些旧年里的爱意,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哪怕人已经走了,想起时,还是会觉得又暖又疼。
时姝看着里面晶亮的味精,忽然笑了笑。
或许,这就是时香留下的念想吧,藏在寻常的烟火气里,陪着她们一年又一年,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