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林莽见楼船火起,且已引起足够混乱,又远远瞥见主舰方向似乎有变,心知目的已达,虽恨不得冲上去手刃楼砚明,但理智告诉他必须撤退。他怒吼着下达撤退命令,死士们驾着轻舟,借助燃烧的敌船和混乱的场面,如同游鱼般四散遁入茫茫大海。
海州守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将重伤昏迷的楼默之抢回了港口。城门轰然关闭,守军依托城防,拼死抵挡着趁机疯狂攻城的倭寇。
楼默之被紧急抬回知州府,军医们围着气息奄奄的主将,束手无策,面如死灰。苏弦序闻讯赶来,看到血人般的楼默之,几乎晕厥过去,她强忍悲痛与恐慌,指挥着人取来最好的伤药,亲自守在榻前,泪水无声滑落。
“默之……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她握着他冰凉的手,反复低语,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海州,陷入了主帅重伤、群龙无首的巨大危机和恐慌之中。
京城,相府。
楼相枯坐书房,面前摊开着的是儿子前几日送来的那封字字决绝的密信。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东南方向。海州战报虽受阻滞,但他自有特殊渠道,方才已收到最新密报:默之亲率水师出击,血战倭寇主力,战况极其惨烈,目前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楼相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深知儿子的性格,那“行险一搏”绝非虚言。这“非常之险”恐怕已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他心绪不宁至极点时,书房门被无声推开,一名浑身湿透、带着浓重海腥气和淡淡血腥味的黑衣人影踉跄闯入,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相爷……海州……海州急报!大人他……大人他亲率舰队冲阵,身先士卒,被……被重弩所伤,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我军伤亡惨重,现退守港内,倭寇攻势如潮,海州……危矣!”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楼相一直强撑的镇定。虽然他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儿子“危在旦夕”的消息,仍是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幸亏扶住了桌案才未倒下。一口鲜血生生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嘴角渗出一丝鲜红。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去追问细节!
够了!这“非常之险”已经足够惨烈,足够真实!他儿子几乎用命换来了这破局的筹码!
无边的悲痛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决绝的意志!楼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所有的犹豫、权衡、隐忍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却。
他猛地直起身,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一把抓起桌上那封“绝笔信”,以及陛下钦赐的那枚蟠龙令牌。
“备轿!即刻进宫!”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强硬和急迫,“告诉宫门值守,楼敬有十万火急军情,关乎东南存亡,持陛下密令,需立刻面圣!敢阻拦者,以误国罪论!”
他不再遵循任何官场礼仪和程序,他要以最激烈、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将海州的惨状和儿子的鲜血,直接呈到御案之上!他要逼宫!不是为私利,而是为国本!
相府的轿子以近乎狂奔的速度冲向皇城,楼相坐在轿中,手握那封绝笔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默之,撑住!为父就是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为你、为海州逼来援军!
而几乎在楼相轿子冲出相府的同时,五皇子卫羲府邸(木石居)也不平静。
卫羲虽看似隐居,却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海州战事吃紧、楼相数次紧急入宫、朝堂上针对楼默之的攻讦,这些消息他都隐约知晓。他心中那份对苏弦序才华的欣赏、对楼默之能力的认可,以及对海州那片生机勃勃土地的牵挂,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就在他蹙眉沉思之际,一名心腹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了刚刚发生的、更为惊人的消息:楼相不顾一切强闯宫禁,似因海州战局突变,楼默之可能重伤濒死!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砸在卫羲心上。他手中的刻刀“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苏弦序谈及贝雕时发亮的眼眸,闪过海州港的繁荣景象,更闪过一旦海州陷落、倭寇长驱直入的可怕后果。
沉默了良久,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淡泊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锐利的光芒和属于皇子的责任与决断。
他不能再沉默了。于公,江山社稷危殆;于私,他无法坐视那对有趣的、为国奋战的夫妇以及那座充满活力的城市毁于一旦。
“更衣。”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备马,我即刻进宫,面见父皇。”
风暴,终于从海州席卷至京城的核心。楼默之以生命为代价投下的石子,终于激起了足以影响帝国命运的巨浪。而他的父亲和一位原本超然的皇子,也因此被推到了台前,即将为他、为海州,展开一场至关重要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