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沐浴在皇商捷报带来的喜悦与喧嚣中尚未多久,知州府书房内的气氛却已悄然转变,如同晴空边际悄然汇聚的铅云。案头堆砌的不再仅是商贸文书与产业规划图,更多了各处送來的海防塘报与军务公文,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楼默之指尖划过一份刚送来的市舶司加密急报,眉头锁紧,眸底凝着寒霜:“近日巡逻舰船屡次在黑岩水道及鬼螺湾外海发现不明快艇徘徊,形制窄长,速度奇快,遇我巡船即远遁,不似寻常渔舟或商船,更似……探哨。”
坐在下首的苏弦序正核对工坊新季物料账册,闻言立刻抬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凝重:“倭寇的探子?”自赵德坤案与皇商之争后,她对这二字格外警惕。
“十有八九。”楼默之声音沉冷,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海州沿海舆图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几处海域,“其行动轨迹并非无的放矢,更像是在反复测算我巡逻舰船的换防间隙、反应速度,以及……”他指尖重重点在滩涂位置,“……这几处滩缓水深的区域潮汐规律。”
苏弦序放下账册快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看去,心头猛地一沉。她穿越前虽非军人,但基本的地理军事常识和看图能力犹在:“这些地方,若趁大雾、风雨夜或特定潮汐时突袭,是最佳登陆点。他们在摸我们的底。”
“不错。”楼默之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语气更沉,“更蹊跷的是,州内近日有几家与江南锦贝堂有旧、曾被新政触动利益的豪绅,如城西的赵家、漕帮的李老大,竟开始私下大量收购粮米、药材,甚至通过黑市零星搜罗铁料,对外皆借口储货备荒或修葺宗祠,但其采买量与隐秘动向,远超常理,绝非善意。”
“是忠勤伯?”苏弦序立刻联想到京中那条未曾真正死心的老狼,“他贼心不死,想里应外合?”
楼默之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京中弹劾我‘借新政之名盘剥地方、激生民怨’、‘好大喜功致海防空虛’的折子就沒断过,皆出自他那派系之手。如今看来,不仅是口舌之争,更是为这内外勾連铺垫舆论,其心可诛!”他猛地一拍地图边框,发出沉闷一声,“他们这是想趁我海州新政初定、人心未稳之际,里应外合,给我致命一击!”
一股寒意自苏弦序脊背升起。这已远非商业倾轧或朝堂攻讦,而是真正的战争阴云,帶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该如何应对?”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工坊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工匠们皆受你我恩惠,可信可用。”
楼默之转身,深深看她一眼,眼中闪过暖意与激赏。危难时刻,她从未想过退缩,总是选择与他并肩而立,如同最坚韧的盟友与最亲密的战友。
“好。”他执起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微涼,便用力握住,传递自己的力量与决心,“我已密令各卫所,即日起提升戒备等级,增加巡逻频次,所有战船检修备航,弹药配给双倍。沿海渔村实行保甲联防,三户一保,十户一甲,约定暗号,一有异动,即刻烽火示警,青壮协防。”
“城防呢?”苏弦序追问,心思急转。
“正在加固。已征集可靠民夫,疏浚护城河,加高、加固四门女墙与瓮城。”楼默之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海州城,“城内巡防也已加強,尤其要盯紧那几家豪绅及其爪牙,看他们与谁接触,物资流向何处。林莽已派人暗中监视。”
他沉吟片刻,又道:“汐痕,工坊匠户众多,聚居集中。需立刻将匠户及其家眷按坊里重新编制,选拔可靠忠厚之人担任组长、队正,明确疏散路线、避难地窖及集合点。一旦事急,便与组织转移,或编练起来协助运送物资、救治伤员。尤其是工坊内储存的火油、贝粉(易燃)、以及那些打磨用的酸液,务必妥善转移保管,严防火患与奸人破坏。”
“我明白!”苏弦序重重点头,脑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落实,“我回去便让阿青、福伯暗中负责此事,就以‘防火演练’和‘扩建工舍需暂迁’为由头,避免恐慌。工坊还可连夜赶制一批铜锣、铁哨,统一音律讯号,用于报警传递讯息,比人喊更迅捷准确。”
“甚好!此事你想得周到!”楼默之嘉许道,目光落在她因思虑而微蹙的眉心上,语气缓和了些,“还有,你心思细腻,多留意坊间流言。倭寇与内奸惯会散布恐慌谣言,诸如‘倭寇势大不可敌’、‘官府要弃城’之类,意在动摇民心,从内部瓦解我们。若有发现,即刻告知我,需及時辟谣,稳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