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知州府邸。
暮春的庭院,海棠谢了,只余一层软绒般的绿荫。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楼默之埋首于案牍之间,墨笔划过宣纸,发出沙沙轻响,批阅着关于整饬海防、推行新□□制的公文。林莽肃立一旁,偶尔低声回禀倭寇残余动向及市舶司事务。
厅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楼夫人崔氏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按着太阳穴,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寂寥:“这人老了,身子骨就不中用了。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踏实。默之公务繁忙,几日也难得一同用次膳,这府里……终究是太冷清了些。”
侍立一旁的心腹嬷嬷连忙附和:“夫人这是思念老爷了,也是心疼大人辛苦。若有个贴心人常在身边说说话,帮着打理些内务,您也能宽心不少。”
楼夫人叹息一声,像是忽然想起:“说起来,婉儿那孩子,也不知现今如何了。她性子最是柔顺体贴,女红针黹、调理羹汤无一不精,若有她在身边……”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
不过几日,一辆青帷小车便停在了楼府侧门。崔婉儿身着淡藕色襦裙,乌发轻绾,只簪一枚珠花,娉娉婷婷地下了车。她容貌清丽,行止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般的温婉气质,见到楼夫人便盈盈下拜,声音柔得像四月的风:“姑母安好。婉儿奉家母之命,特来陪伴姑母一段时日。”
“快起来,好孩子。”楼夫人亲自扶起她,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真切的笑容,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一路辛苦了吧?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府里啊,总算多了几分暖意。”
自此,崔婉儿便在楼府住了下来。她确是如楼夫人所言,极为妥帖周到。每日晨昏定省,陪楼夫人说话解闷,针线活计精巧非凡,不过两日便为楼夫人绣好了一个既雅致又药香隐隐的安神香囊。更难得的是她一手厨艺,竟能揣摩着楼默之自幼的口味,炖出清淡鲜醇的汤品,连府里多年的老厨娘都暗自赞叹。
这日晚膳,楼默之难得回府用饭。
餐桌上菜色明显比往日更精细。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肉嫩汁鲜;一盅火腿鲜笋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
“默之表哥近日辛劳,多用些汤水,最是滋养。”崔婉儿立在一旁布菜,声音轻柔,动作娴雅,将一小碗汤轻轻放到楼默之手边,眼帘微垂,颊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楼默之颔首致谢,语气客气而疏离:“有劳表妹。”他举箸用餐,姿态优雅,却明显带着公务缠身的利落,并未对菜肴多加品评,用过一碗饭后便搁了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