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港的清晨，被一层湿冷的薄雾笼罩，咸腥的空气里糅杂了不安的躁动。数艘悬挂"陈记"旗号的货船被州衙兵丁与水师战船铁桶般围困在指定码头，帆樯束手，气氛压抑如铁。楼默之一身玄色官服，立于码头瞭望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沉似水，无形的威压让周遭噤若寒蝉。陈记东家陈万金面如死灰，被衙役粗暴押解在一旁，兀自嘶声强辩："楼大人！冤枉！我陈记历来安分守己，奉公守法......"

楼默之眸光如冰刃扫过，未予半分理会，只对身旁的水师统领沉声下令："搜！所有货舱，给本官一寸寸地搜！重点查验所有标注为'杂色砗磲'、'普通珊瑚'等低值货物的箱笼，不得遗漏分毫！"

兵丁如虎狼入羊群，蜂拥登上货船。码头上，围观商贾百姓引颈屏息，窃窃私语声浪在压抑中涌动。

搜查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突然，一艘货船上传来兵丁的高声禀报："大人！有发现！"

楼默之眼神一厉，立刻带人登船。在底层货舱几个标注"杂色砗磲"的大箱底部，发现了夹层！撬开夹层，里面赫然是少量尚未完全包裹好的"阴阳贝"半成品，以及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虹彩砗磲原料！

"人赃并获！陈万金，你还有何话说？！"楼默之声音冰冷。

陈万金瘫软在地，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远离码头喧嚣的陈记工坊后院。高墙之下，一道纤细身影借着晨雾与阴影的掩护，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地轻若柳絮。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苏弦序------脸上刻意抹了灰泥，粗布短打裹住玲珑身段，长发紧紧束于灰色布帽之中，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锐利的明眸。小荷则在坊外不远处望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工坊内机杼声、打磨声、吆喝声混杂，显得忙碌异常，却无端透着一股被严密监管下的僵滞。监工如鹰隒般来回逡巡，眼神凶狠。苏弦序压低帽檐，混入搬运原料的杂工队伍，不动声色地观察，精神力高度集中。她的目标明确------找到制造"阴阳贝"的核心区域，并获取无可辩驳的实证。

凭借对贝雕工序的深刻理解，她很快锁定了工坊最深处一个把守格外森严、单独以厚布隔开的区域。门口矗立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壮汉，进出匠人皆需被严密搜身。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内里光线明亮，匠人们正伏案小心翼翼处理着成堆流光溢彩的虹彩砗磲核心，以及与之匹配、等待包裹的廉价白砗磲外壳。

"果然在此。"苏弦序心跳加速，血液奔涌。但如何突破看守进入？又如何将证据带出？

正思忖间，一个监工头目骂骂咧咧地推搡着一个满面惶恐的小学徒出来："废物！连个粘合缝都刮不平净！滚去库房搬粗胚料！别在这儿碍眼！"

机会！苏弦序眸光一闪，立刻佝偻下背，压低嗓音模仿少年声线，快步上前："头儿，库房那边让小的来催问，新到的白砗磲粗胚何时能送过去？打磨师傅们等着下料呢。"

监工头目正心烦，不耐地挥挥手："催命么！里头正紧着'做点心'（黑话，指制作夹心贝）！没空！你！进去搬一筐出来应急！"他随手胡乱一指，正指向苏弦序。

"是，是！"苏弦序压下心头狂喜，连声应着，低头紧跟在一个匠人身后，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就在要进入核心区的刹那，旁边另一个监工突然狐疑地打量她："等等！你小子看着面生得很？哪个组的？"

苏弦序心头一凛，面上却故作惶恐，压低声音飞快道："回...回管事，小的是新来的，跟着张头儿在...在粗料组，专门负责给'点心房'送胚料的。"她故意用了刚从匠人那里听来的黑话，并报了个看似合理的上级。

那监工将信将疑，又上下扫了她两眼，见她穿着杂工服，满脸灰泥，确实不起眼，才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进去快出来！别磨蹭！"

苏弦序暗松一口气，终于混进了核心区域。

一踏入其中，浓烈刺鼻的鱼鳔胶混合着贝壳粉末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景象令她脊背发寒：数条长案之上，堆满了切割打磨好的虹彩砗磲核心与白砗磲外壳。匠人们动作机械而熟练，涂抹特制粘合剂，将珍品核心精准嵌入普通外壳内，再用各种特制工具小心翼翼地刮平、打磨接缝处，力求与天然纹路无异！另有数人，正用调色近乎贝壳的细腻腻子进行最后的填补修饰工序。

"一条龙式的精密造假流水线！"苏弦序暗暗心惊。她佯装吃力地搬起一筐白砗磲粗胚，目光如电，飞速扫视------成品、半成品皆有专人看管点数，废料也立刻被收走处理，几乎无从下手。

她一边慢吞吞地挪动，一边竖着耳朵捕捉周围的只言片语。隐约听到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在角落低语：

"......这批'料'晚上就得运走，'码头那边'都打点好了......"

"放心，'礁爷'手下的人会来接应，还是老规矩，'免检'牌一亮，畅通无阻......"

"......下次得催催海珍阁那边，款子结利索点，'礁爷'那份可是要现银......"

"礁爷"、"免检牌"、"打点码头"......这些零碎的词像拼图一样在她脑中组合！她强压激动，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