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自在。
陆蕴微想回家,于是她偷偷去了一趟陆府。
不同于出狱后那时,陆府门口的看守已经消失不见,大门口只剩下孤零零的连蛛网都破破烂烂的一块匾额和两头残缺的石狮子,荒凉之至。
陆蕴微试探着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大门鬼使神差地旋开一条缝隙,似乎是在邀请她这位曾经的主人进去。
陆蕴微四下瞅瞅,身形一闪,踏入了陆府大门。
陆府的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还是那些亭台楼阁,只是看上去黯淡不少,彷佛落了一层灰。
院落也无人打理,虽然春光正盛,满园鲜花,但花开的粗狂无序,花瓣搀在长满野草的泥里,泥泞腐败,透露出荒芜的气息。
陆蕴微凭着记忆,亦或是凭着直觉,踩着道上野草,在这栋荒芜的老宅里游走,其实她闭着眼都能走,陆府的一草一木,无一不是万分熟悉。
穿过一片连廊,是父亲的书房,父亲总在这里接待客人,小时候陆蕴微会踮起脚,透过花窗往里瞧,看看今天来的是谁。
现在她不用踮起脚了,错彩镂金的花窗也落了一层灰,屋内昏暗无比,没了往日的雅致,她也见不到父亲同客人谈笑风生的模样了。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
再走几步就是母亲的卧房,多少次她在这里扑进母亲的怀抱,有时因为被二哥训了,有时因为摔了一跤膝盖破皮了,有时没什么原因,只是她想。
母亲常说:“迢迢一辈子都是锦衣玉食,一辈子也不会吃苦。”
陆蕴微也好不想长大,好想当母亲怀里的小娃娃,但她已经长大了,羽翼丰满,无惧风雨。
再往东走,是大哥和嫂嫂的院落,陆蕴微进去转了一圈,院子里还堆着去年的落叶,落叶与砖缝里新生的绿草相映成趣。
“大哥,嫂嫂……”踏过院门门槛时,陆蕴微小小呼唤了一声,声音很小,敲在空荡荡的墙面上,很快有消散了。
破败的院落里走不出光彩照人的生命,不会有人听见声响,笑眼望来,唤她过去吃点心了。
陆蕴微只好继续往前。
二哥的院子向来最是板正,一草一木都修得整整齐齐,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陆蕴微幼时在二哥屋里读书,春困秋乏,就拖着腮看二哥院子里的花草,每年春天桃花都开得烂漫,花落时节,只是看落英缤纷就能将人看呆了,粉红色的,一瓣一瓣,在空中打着圈落地,亦或是风一吹,花落如雨,二哥院里的小僮怎么扫也扫不干净,扫干净,花又落,陆蕴微看得津津有味,反正怎么都比读书有趣,等到夏天,就望着树上青色的果子流口水,冷不丁被二哥用书卷敲脑袋,吓一大跳。
眼下桃花落了一地,潮湿腐烂,无人打扫。
陆蕴微弯腰拾起一片还算完好的花瓣,举高了,在起风时松手,看着一点残红被风托起,越飞越高,跃出院墙,朝西飘去。
据说春风不度玉门关,陆蕴微殷切地盼望那一片小小花瓣,能借东风之力,渡过万里,飘到远在塞外的二哥手里。
二哥还看得见桃花吗?陆蕴微不知道,她只知道二哥不会再回这间屋子教她读书了,她也只好离开了。
她往前走,身后风声猎猎,夹杂着往日的音声,追赶她的步伐。
她于春风中听到了二哥的吹散在秋风里的声音。
彼时旷野黄沙无边无际,她的二哥背着她,朝着东升的太阳走去,一面走,一面给予她最后的教导亦或是祝福:“迢迢,你走吧,随便去哪儿都好,远走高飞,一辈子自由自在!”
陆蕴微驻足望向西天,望向太阳落下的方向,似乎她先回到了京城,而那些二哥的祝福迷路了,直到现在才追上她,又一次浮现在耳边。
“远走高飞,自由自在……”陆蕴微喃喃低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三姐的屋檐下有一对燕子筑巢,每年春天都会叽叽喳喳地哺育小燕子。
陆蕴微仰头去寻找燕子的踪迹,只剩一个残破的鸟窝,燕子飞走了,就像三姐给她的天蓝色包袱,银线开线散架,飞鸟消失不见,也是飞走了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吧。
陆蕴微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己过去的闺阁,她几乎听到了屋内年幼女孩的笑声,透过窗框缝隙看到了那个明媚灿烂的身影。
她颤抖着推门,“哗啦”一声巨响,顶部的一根木头断了,落下一层灰了,迷住了她的眼睛。
她后退几步,揉得眼睛眼泪汪汪。
等尘埃散尽,门框断裂,屋门变形,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了,她再也进不去了,进不去她的童年与少时了。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走进蜂蝶成群的花园里。
花园中间一张白玉石桌,桌边摆着四个石墩,周围鲜花怒放,异香扑鼻。
陆蕴微一阵心悸,小心翼翼地望向桌面,没有酒杯,也没有酒壶。
那天母亲和嫂嫂就是在这里饮下毒酒的。
陆蕴微颤颤巍巍朝前走,脚下踢到了一片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瓷,瓷片在青石砖上滚了几下,叮当作响,最后停在了那张白玉石桌的桌角。
桌角一团深褐色的污渍,是遗留的血迹,没有被雨水洗掉,也没有被一冬的大雪掩埋。
陆蕴微知道是谁的血,当时长嫂扑进她怀里,一点一点下滑,滑至桌底,望着她,望着湛蓝的天,嘴角的鲜血淌进地里,染红桌角。
陆蕴微蹲下身,盯着那团棕褐色血迹,又一次看到了长嫂凝视天空的眼睛,还有颤抖的双唇。
长嫂说:“替我……”
什么啊?嫂嫂你想说什么呀?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陆蕴微都没有听清过长嫂的话语。
春风与蜂蝶构成了一首节奏奇特的曲调,在蜂蝶的嗡鸣与风摇春花的沙沙声中,长嫂的话语姗姗来迟,这一次吗,陆蕴微终于听清楚了。
嫂嫂打翻了她手中的鸩酒,望着天空,同她说:“替我自由。”
母亲沾满鲜血的嘴唇蠕动,声嘶力竭:“活下去,去远方,自由自在……”
“无牵无挂地走吧,走得远远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远走高飞,一辈子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