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逸游望着陆蕴微,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眼中光芒飘忽起伏,最后,居然流露出了犹疑与不忍。
陆蕴微温声询问:“逸游,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宋逸游艰难地点了点头,嗓音无比干涩:“蕴微……”
陆蕴微耐心地等待后文。
宋逸游不似往日般干脆利落,罕见地拖泥带水:“是关于婚约的事……”
陆蕴微愣住,心脏一点一点坠落,有时她都忘了她和宋逸游之间还有这档子事了。
她强撑着镇定问道:“婚约怎么了?”
“林夫人近来身体欠安,我父亲和母亲担忧恐生不测,嗯……”
宋逸游说得很委婉,陆蕴微还是明白过来,宋氏夫妇担心林夫人病故,林茂郁丁忧三年,婚事一拖再拖,就耽搁了。
“……所以,我与林三郎的婚事提上日程了,婚礼最迟在夏初前完成,我猜估计过不了多久,我父母就会亲自上门拜访,提出相应条件。”
“哦。”陆蕴微僵木地点点头,甚至牵起两颊的肌肉,咧嘴笑了下,“我知道了。”
“蕴微……”宋逸游再度欲言又止,似乎这些天来,她与陆蕴微日益增深的感情腐蚀了她无情而冷酷的理智,让她在这场婚姻与地位的交易中变得有所动摇。
“没什么的,这没什么,”陆蕴微瞥向脚下的石子,“我其实答应你当初跟我说的提议了,嗯,我答应了。”
陆蕴微笑眯眯地同宋逸游告别,一个人往林府走,走着走着,提起的嘴角僵了,渐渐落了下来,肩膀塌了,胸腔也瘪了,浑浑噩噩,垂头丧气。
走回林茂郁的院落,陆蕴微终于抬起头来,看那株结满花苞的海棠树,又透过枝桠叶隙看天,天还是湛蓝如洗。
院墙将天空框得四四方方,陆蕴微就站在院墙一角,失神地看丝丝缕缕云层里飞出几只彩色纸鸢,想着林茂郁板上钉钉的婚约。
被框住的天,既定的事实,还有无能为力的芸芸众生,以及不断西沉的太阳。
茫然的情绪落了下去,一些平淡的绝望浮上心头。
她早就知道她没得选。
在院子里站了好久,陆蕴微只觉右侧的腰好像被什么拽住了,格外沉重,她摸了摸了,想起是抄完几本大部头后,书坊掌柜给她结算的银钱。
她回自己屋里,找出那张天蓝色绣着白色飞鸟的包袱,她抄书得来的钱都放这里面存着,不知不觉中竟然攒了很多,沉甸甸的。
她不由自主地摩挲起蓝色包袱上的飞鸟刺绣,也不知道三姐用了什么样的针法,飞鸟羽毛根根分明,只可惜现在被她摸得有些发污,有的地方开了线,缺了一两根羽毛。
陆蕴微控制自己不要继续摩挲飞鸟刺绣,因为三姐已经不在了,这是她给她的唯一遗物了,陪着她一路从京城走到西北边境,又从西北返回天子脚下。
三姐的骨骸会埋进皇陵,三姐的骨肉会君临天下,但这些都注定与她无关了,她只有这块蓝底银线的飞鸟刺绣,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陆蕴微竭力回想最后一次与三姐见面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某一年宫宴,母亲去了,回来同她说三姐很开心,三姐的孩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同三姐长得很像。
再就是她出狱那天,寒风扑面,吹得人脸生疼,三姐派了宫里的小林公公接应她,给了她一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满是银钱,可惜她后来大雪天爬山,深一脚浅一脚,昏倒在雪地里,东西全丢了。
彼时小林公公给了她那只天蓝色包袱,还传达了三姐的话,是怎么说得来着?
陆蕴微想了一阵子,影影绰绰,模糊不清,她有点难过,那是三姐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了,而那时她并没有意识到。
她怅然地盯着窗外,绞尽脑汁的追忆当初她都与小林公公说了些什么。
小林公公……
她记得上次见他是在将关未关的宫门门缝。
宫门厚重巍峨,她在门外叩问三姐的情况,小林公公站在宫门内侧,呜咽着问她:“陆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是啊,她怎么又回来了,当初三姐不是让她走吗?
她猛然记起了三姐的话——三姐让小林公公转告她:“迢迢,无牵无挂地走吧,走得远远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陆蕴微呆了好一会儿,看看窗外湛蓝的天,又看看手沉甸甸的天蓝色包袱,看看银线绣成的白色飞鸟,又看看檐下低飞的燕子。
“无牵无挂地走吧,走得远远的……”
她掂了掂如今天蓝包袱的重量,里面装满了她抄书得来的银钱,似乎已经赶上当初小林公公交给她时的重量了。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