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市坊,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门楣上“陆府”二字银钩铁画,门庭宽阔,石狮肃立,透着一股将门之家的厚重和威仪。
不等南雾山提醒,陆方盈已睁开眼,他理了理衣襟,率先下车,再转身扶她。
府门早已敞开,一个中年人垂手立在门侧,看见陆方盈,赶忙迎了过来,“二公子,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陆方盈颔首,牵着南雾山的手踏入府中。
穿过前庭,绕过壁影,他停下脚步,吩咐道:“德叔,派人带南姑娘去听竹轩休息。”
南雾山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陆方盈并未松开牵着她的手,只是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压低声音道:“你先去听竹轩休息片刻,我去见父亲,很快过来陪你用午膳。”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委屈你稍候。”
南雾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好。”
德叔已招来一名伶俐的侍女,那侍女垂首对南雾山行了一礼:“南姑娘,请随奴婢来。”
陆方盈看着她转身,随侍女走向另一条通往内院的回廊,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收回目光。
书房在府邸东侧,独立一院,院中植有数株苍劲古松,更显肃穆。陆云峥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手中并无书卷,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父亲。”陆方盈踏入书房,上次和陆云峥交谈还是在淳塘,父亲因双生蛊一事低头向他道歉。
他掩上门,陆云峥并未立刻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回来了,南姑娘可安顿好了?”
“是,安排在听竹轩。”
“听竹轩……”陆云峥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终于转过身,他比在淳塘时显得更加清瘦,眼窝深陷,打量着陆方盈,“你似乎,已认定了她。”
陆方盈坦然道:“是,若非她,我早已不在人世。她于我而言,并非仅仅是救命恩人,更是心意相通之人。”
陆云峥踱步到书案后坐下,“事毕后,你便随她离开吧,好歹……自在些。”
陆方盈没想到他竟说出这话,他躬身,“多谢父亲体谅。”
“体谅?”陆云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如今这般光景,还谈什么体不体谅。陆家……已到了不得不退的地步。”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今日朝上,看似皇后一党倾覆,太子大获全胜。但你以为,皇帝会如何看待他这般手段?又会如何看待我陆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只会觉得自己当初的决断是对的。”
陆方盈心下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兔死狐悲,鸟尽弓藏。太子提出条件,从来没有跟我们商议的打算。”陆云峥声音沉冷,“只希望他是个守信用的。”
“父亲既知如此,为何……”他问得艰涩。
“因为陆家没有更好的选择。”陆云峥接过话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皇后一党必须扳倒,这个仇必须报。我应下此事,也正好给陆家一个喘息之机,陆家上下,旧部的安置,都要尽快解决。”
“儿子明白。”陆方盈喉咙滚动,“父亲放心,与太子周旋之事,儿子会小心应付。”
陆云峥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待为父安排妥当之后,就由我接手,你不必过多卷入后续那些污糟事。”
陆方盈蹙眉,语气急切:“这怎么行?我怎可撒手不管。”
陆云峥叹了口气,语气放软和了些:“就当是补偿吧,只要你和沁沁能平安。届时,为父再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钓鱼种花,图个清静。”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背影挺直,却透着孤寂,“去吧,去陪南姑娘。”
“是。”陆方盈应下,退后几步,这才转身拉来书房的门。
他迈步走向听竹轩,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肩上的担子没有卸下,反而因为父亲的几番言语,变得更加具体。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推开了听竹轩虚掩的院门,南雾山坐在院中那颗老梅树下,面前是已经摆好的午膳。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静静看着他走近,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停留一瞬。
“很难?”她开口询问。
陆方盈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沉重的话题,在看到她清澈眼眸的瞬间,似乎都哽在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