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孟宪章斟酌着措辞,“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一个毛头小子写篇文章,查封了报社还不够,非要判刑?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段大人?欺负一个年轻人,好说不好听啊。”
陈永邑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
“宪章,你是不是被人托了?”
孟宪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我就是觉得,犯不着。段大人的身份,跟一个办报纸的年轻人较劲,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陈永邑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改天段大人心情好的时候,我替你递个话。”
“那就多谢了。”
孟宪章从酒馆出来,站在街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已经八月了,北平的夜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燎。
他想去找毓琳,告诉她事情有了一点点进展,可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吧。
现在说,太早了。
万一不成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把手插进长衫的口袋里,摸到那方端砚冰凉的边角,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他让人给毓琳递了个口信,只有一句话:“已托人递话,静候消息。”
毓琳在斡旋的时候,周承煊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坐着。
拘留室不大,七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小,开在很高的地方,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周承煊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睡不着。
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报社。
那些被砸碎的玻璃窗、被掀翻的铅字盘、被踩在脚下的稿子。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建起来的东西,被人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全毁了。
想那篇文章。。
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每一个事实都有出处。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小心了,够周全了,够没有破绽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反应速度,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低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想逢盈。
他不知道她在天津怎么样了。她走的那天,他把纸条塞进门缝,告诉她“我等你回来”。可他没等到她回来,自己先进来了。
他想她一定还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在天津学她的本事,看她的古董。
这样也好。他不想让她担心。
周承煊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小窗户外面的一小块天空。
光线亮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笑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够有力量了,够保护她了。可实际上,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门开了。
一个警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饭,放在桌上。
“吃吧。”
周承煊看了一眼那碗饭。米饭是凉的,上面盖着一点咸菜,卖相不好,可闻起来还行。
他端起来,吃了几口。
他需要吃东西。他需要保持体力。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吃完了整碗饭,把碗放在桌上。
“谢谢。”他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被关在拘留室里的年轻人,会跟他说谢谢。
“不客气。”警察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写的那篇文章,我在报纸上看了。写得挺好。”
周承煊抬起头,看着那个警察。
“你不觉得我在诽谤?”
警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是不是诽谤,我心里清楚。可我说了不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以后写东西,小心点。这个世道,不是说真话就能活下来的。”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承煊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封死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逢盈的脸。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低头看书时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时耳根泛红的样子。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话没跟逢盈说。
他一定会出去的。
月底,事情有了进展。
陈永邑在段某人面前说了话,说那篇文章虽然言辞激烈,可写的都是事实,如果真的闹大了,对段大人的名声也不好。
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人放了,把报社还了,息事宁人。
段某人想了几天,最后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觉得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一个小报纸,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赢了,也没什么光彩。
输了,反倒丢人。
不如放了。显得大度。
条件有几个:第一,周承煊必须写一封道歉信,承认文章“未经核实,内容失实”。第二,报社必须停刊一个月,以示惩戒。第三,以后不许再写关于段某人的任何报道。
毓琳把条件转告给周承宗的时候,周承宗沉默了很久。
“道歉信?”他攥紧了拳头,“他没写错一个字,凭什么道歉?”
“周大少爷,”毓琳看着他,语气平静,“这不是对错的事。这是给段某人一个台阶下。你不给台阶,他就下不来。他下不来,令弟就出不来。”
周承宗咬着牙,点了点头。
“道歉信我代他写。”
他写得很巧妙,没有否认事实,只是说“未经核实,内容失实”,算是给段某人一个台阶下。
至于“以后不许再写”,那是以后的事。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八月末,周承煊被放了出来。
周承煊从警察局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没见太阳,皮肤白了一个色号,人也瘦了一圈。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承宗,一个是沈清澜。
周承宗看见弟弟出来,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吧。”
周承煊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北平还是那个北平,胡同还是那些胡同,槐树还是那些槐树,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变了。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些日子,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太天真了。
他以为只要说真话就够了,以为只要有理就能走遍天下。他错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这样的。有理不够,还要有力量。没有力量的真话,是没有用的。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继续说真话,是为了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哥,”他忽然开口,“是谁把我弄出来的?”
周承宗顿了一下。
“金小姐。”他说,没有隐瞒,“爱新觉罗·毓琳。醇亲王府的那个。她主动上门来说要帮忙,找了段某人身边的幕僚,花了很大的力气。条件你也知道了。道歉信,停刊,以后不许再写。”
周承煊愣住了。
“她主动来的?”
“对。”周承宗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周承煊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
毓琳。
爱新觉罗·毓琳。
他不欠人情。从小到大,他都不欠人情。欠了,一定要还。
周承煊回到周府之后,没有急着去见任何人。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琉璃厂。
他在琉璃厂转了一整天,走了七八家铺子,最后在一家叫“宝古斋”的老店里,找到了一件东西。
一方清代初期的端砚,石料是上好的老坑,雕工古朴,砚堂有一片天然的胭脂晕。不算顶贵重,可拿得出手。
他花了自己仅剩的积蓄,把那方砚买了下来。
然后他给毓琳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毓琳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区区薄礼,聊表寸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他把砚台包好,连同信,一起送到了毓琳的府上。
毓琳收到信和砚台的时候,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喝茶。
她拆开信,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包袱,把那方端砚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砚是好砚。老坑,胭脂晕,雕工虽然不算顶尖,可那石质温润细腻,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她看得出,这是周承煊花了心思挑的,也花费不少的钱。
她没有退回去。
因为她知道,退回去他会觉得更欠着她。
收下,两清。
他不想欠她人情,她懂。
毓琳把砚台放在书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承煊,”她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
砚台上的胭脂晕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像一片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晚霞。
逢盈从天津回来的那天,是九月上旬。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提着她那个旧包袱,跟在古先生身后走出车站。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卖报纸的报童在人群里穿梭。
她心里装着一个人,一颗悬了许久的心。
在天津的每一天,她都在想他。白天看器物的时候,她可以不想他。可每到夜晚,回到客栈,躺在陌生的床上,她就忍不住想,他还在里面吗?他瘦了吗?他有没有挨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平的空气里有槐花的甜,有煤烟的呛,有尘土的气息,是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回到周府已经是晚上了。把包袱放下,先去赵姨娘院里报了平安。
赵姨娘看见她,眼眶立刻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些天,府里出了大事,二少爷的报社被人砸了,人也被抓了。前些天才放出来。”赵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担忧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逢盈的手抖了一下。
放出来了。他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她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去。
“姨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二少爷没事吧?”
“人倒是出来了,可报社被封了,报纸也停刊了。”赵姨娘叹了口气,“瘦了好多。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说再也不管他了。太太哭了好几场。”
逢盈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摩挲,像在摸一件瓷器的口沿,摸它的弧度,它的温度。
他出来了。这就好。
“姨娘,”她问,“是谁把他弄出来的?”
赵姨娘摇了摇头:“这个我倒不清楚。只听说是找了关系,花了不少钱。大少爷操持的。”
逢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翌日清晨,逢盈端着一个食盒,去了周承煊的院子。
食盒里是赵姨娘炖了一夜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上面,香味浓得化不开。
赵姨娘说:“二少爷瘦了,你给他送过去。”没有问逢盈愿不愿意。她那个眼神,分明是什么都知道。
周承煊的院子在府邸东边,是一处独立的小跨院,院里种着几竿青竹,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鱼缸。
她走到院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她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正房的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周承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摆满的书籍和报纸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盏落满灰尘的台灯和一只空茶杯。
他的背影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没有梳,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不想吃。放着吧。”
逢盈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可她忍住了。
“二少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赵姨娘让我给您送鸡汤。她说您瘦了。”
周承煊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逢盈?”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逢盈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鸡汤端出来,“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周承煊看着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的手很稳,端碗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事。
可她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
周承煊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很烫,很鲜,很好喝。
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下。
“你在天津,都知道了吗?”
逢盈点了点头。“知道了。金小姐告诉我的。”
周承煊微微皱眉:“金小姐?她去了天津?”
“嗯。她在霍老板的洋行里看古董,认出我了。”逢盈顿了顿,语气很平,“她跟我说了你的事。”
周承煊沉默了。
“这次是她帮了我。”他说,声音有些低,“她主动上门来找我爹娘的,说可以帮忙。然后她找了关系,把我弄出来的。”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她早就看出来毓琳对周承煊有心,所以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意外。
“那你该谢谢她。”逢盈说。
“谢了。”周承煊说,语气有些硬,“我买了方砚给她送去,算是还了人情。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逢盈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笑。
这个人,连还人情都还得不情不愿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二少爷,”她说,“人家帮了你,你好好谢谢人家是应该的,不用这副表情。”
周承煊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容里有无奈和温柔。
“逢盈,”他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二少爷了。”
逢盈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承煊。”他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或者叫周承煊。什么都行。就是别叫二少爷。我不想听你叫我二少爷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像被夕阳烤熟了。
“好的,周承煊。”逢盈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
而在北平的另一头,毓琳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方端砚。
她已经看了它很多遍了。
她拿起砚台,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窗棂上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毓琳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孟宪章后来跟她说的话:“段大人问我是谁托的关系,我说是毓琳小姐。段大人说,那丫头片子,管这闲事做什么?我说,她说了,读书人不说真话,这个国家就完了。段大人没再说话。”
毓琳把那方砚台收进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衣摆。
她帮了他。他知道是她帮的。他道了谢,还了礼。两清了。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
不是人情。
是别的什么东西。
毓琳转过身,走出书房。背影笔直,步态从容,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想起逢盈在天津说的那句话。
一个丫鬟,无权无势,可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像一棵野草,风吹不倒,火烧不尽。
毓琳走到花园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光。
“逢盈,”她低声说,“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又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