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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承煊脱困砚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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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天津,逢盈对这些一无所知。

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树一棵一棵地掠过,像有人在窗外翻书,一页一页,翻得飞快。

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感受着那透过玻璃传来的、微微的震颤。

古先生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宣和博古图》。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逢盈一眼。

“到了天津,少说话,多看。”他说,“那洋行的老板姓霍,英国人,中文说得好着呢。可人家毕竟是洋人,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逢盈点了点头。“知道了,古先生。”

古先生又低下头看书,翻了几页,忽然又说了一句:“那批货里据说有一件宋瓷,汝窑的。你知道汝窑什么最贵吗?”

“天青釉。”逢盈答得很快,“釉色如‘雨过天青云破处’,是宋瓷里头最难得的。传世品极少,全世界不到百件。”

古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满意,有欣慰。“行,没白教。”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她心里是高兴的。

到了天津,古先生带着逢盈住进了租界边上的一家客栈。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霍老板的洋行。

天津租界的洋行在维多利亚道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是红砖的,窗户是拱形的,门口挂着英文和中文两块招牌。

古先生带着逢盈走进去的时候,霍老板已经在大厅等着了。他四十来岁,高个子,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中文确实好,不光发音标准,连语气都带着一股老北京的油滑劲儿。

“古先生,可把您盼来了!”霍老板迎上来,和古先生握了握手。他的目光转到逢盈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徒弟,姓逢。”古先生说,“带她来见见世面。”

霍老板打量了逢盈一眼。

他见过的中国人太多了,有达官贵人,有文人墨客,也有江湖骗子。可面前的这个女孩,穿着朴素得近乎寒酸,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却一点不怯。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草,明明不属于这里,可偏要好好地活着。

“逢小姐,幸会。”霍老板伸出手。

逢盈没有握过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学着古先生平时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霍老板,幸会。”

她的手有些凉,微微有些抖,可握得很稳。霍老板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霍老板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他的收藏室。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摆着玻璃展柜,柜子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器物——瓷器、玉器、铜器、佛像,琳琅满目,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中间的长桌上,摆着霍老板说的那批“欧洲回流的中国古董”。大大小小十几件,有花瓶、碗、盘、炉,还有一些小件的文房用具。

古先生戴上老花镜,拿起第一件器物——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大盘,翻过来看底款,又翻过来看釉面,摸了摸口沿,然后放下。

“光绪的。民窑。品相一般。”

他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快,几乎不停顿。逢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这件是雍正的,官窑。釉水肥厚,胎质细腻,款识写得也正。好东西。”

“这件不对。釉面有贼光,底款是新刻的。仿的。”

逢盈飞快地记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她一边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消化古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那些宏大的、轰轰烈烈的,而是这种安静的、踏实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日子。

古先生看到第七件器物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小碗。

碗不大,口径只有十厘米出头,高不过五六厘米。造型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层淡淡的、天青色的釉。那釉色极淡,淡得像雨过天晴后、云层缝隙里透出的那一小片天空。碗口有一处小小的磕碰,被修复过,修复的痕迹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古先生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有三个支钉痕,是宋代汝窑典型的烧造工艺。他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霍老板。

“这件东西,从哪来的?”

霍老板走过来,压低声音:“英国一个老收藏家手里收的。他说是他祖父当年在中国当外交官的时候得的。古先生,这东西……”

“东西对。”古先生打断他,“汝窑。北宋的。”

霍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逢盈也愣住了。

汝窑。

她在书上看过无数次,在古先生嘴里听过无数次,可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

那层淡淡的天青釉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又像一片薄薄的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周承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碗的时候,她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他。

可能是因为那釉色太像他看她的眼神了,不是那种滚烫的、灼人的光,而是淡淡的、温温的,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不烈,却让人想一直看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那只汝窑碗前出神的时候,北平的周承煊正被关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也在想她。

古先生和霍老板去旁边谈价格了,留逢盈一个人在收藏室里。她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器物,看着那一层一层的光泽在玻璃上流转。

她忽然想起刚进周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给赵姨娘煎药都怕煎糊了。如今她会看瓷器,会辨年代,会修复器物,会写一手还算工整的小楷。

不要急,慢慢来。

她还能走更远。

只要她不认命,就没有人能替她认命。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收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毓琳。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面旗袍,只在袖口处滚了一圈细窄的月白镶边。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式样,手推波纹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白玉耳坠,质地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瓣初春的梨花瓣。

她站在洋行的古董柜前,正在看一只乾隆年间的粉彩蒜头瓶。

她的侧脸很白净,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侵犯的矜贵。

逢盈认出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见过毓琳。

只有一次。

此刻,毓琳转过头来,正对上了逢盈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毓琳最先反应过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是周二少爷报社的那个姑娘?”

逢盈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金小姐好。我叫逢盈,是周府的丫鬟,跟着古先生来天津看货。”

“丫鬟?”毓琳挑了挑眉。她的眉形很漂亮,是那种天生的、不需要修饰的浓眉,挑眉的时候眉峰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气势,“你一个丫鬟,跟着古先生看货?”

逢盈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能跟着古先生,她不需要解释。

她是谁、能做什么,不是由“丫鬟”两个字决定的。

“古先生是我的师父。我跟着他学鉴定好些年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毓琳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逢盈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她腰间的包袱上。那包袱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包袱打得很整齐,结扣系得一丝不苟。

毓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你倒是挺有意思的。周二少爷身边,净是些有意思的人。”

她没有等逢盈回答,转过身,继续看那只粉彩蒜头瓶。可她没有走,因为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觉得这只瓶子怎么样?”

逢盈愣住。她没想到毓琳会问她。

“我……”

“别紧张,随意说说。”毓琳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这儿不是周府,没有那些规矩。你觉得怎么样,就怎么说。”

逢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站在毓琳旁边。她看着那只瓶子,看了一会儿,说:“粉彩的釉面很细,发色也正,应该是乾隆中期的官窑。纹饰画的缠枝莲,寓意‘清廉’,是那时候常见的题材。可这瓶子的口沿有一处小小的修复痕迹,您看这儿。”

她伸出手,指了指瓶口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釉色和瓶身不太一样,稍微发闷。应该是磕了之后补的。修得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它毕竟修过了。”

毓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俯下身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看着逢盈。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心悦诚服的笑。

“你眼睛真尖。”毓琳说,“古先生收了个好徒弟。”

“金小姐过奖。”逢盈低下头,“我只是看得多了。”

“逢盈,”毓琳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跟周二少爷,认识很久了?”

逢盈抬起头,看着毓琳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逢盈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起先前在报社门口,毓琳回头看她那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和此刻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奴婢进府那年就认识二少爷了。”逢盈说,语气没有起伏,“七年多了。”

毓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她忽然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逢盈。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逢盈,如果我告诉你,周二少爷出了事,你信不信?”

逢盈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金小姐,您说什么?”

毓琳没有卖关子。她走回来,重新站到逢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周二少爷的报社,被人查封了。人也抓了。段某人下的令,罪名是诽谤。”

逢盈的脸“唰”地白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什么都听不清。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几天前。”毓琳说,目光紧紧地盯着逢盈的脸,“他写了一篇文章,揭发段某人强占民宅。文章发了,第二天报社就被砸了,人就被带走了。现在关在警察局里。”

逢盈攥紧了手里的本子,指甲戳进纸页里,戳出几个洞。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把嘴唇咬住,咬得生疼。

毓琳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一些。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怎么,你不打算回去?你不是很在意他吗?我还以为你会急得当场买票回北平呢。”

逢盈抬起头,看着毓琳。

她终于看清了毓琳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故意的、刻意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的挑衅。

她在激她。

她在等逢盈慌张,等逢盈失态。

逢盈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她的胸腔。

可她的脑子忽然变得很清醒,清醒得像冬天里第一口凉水灌进喉咙。

她看着毓琳,一字一句地说:“金小姐,我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毓琳愣了一下。

逢盈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稳:“我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没有钱。我冲到警察局门口,连门都进不去。我冲到段某人府上,人家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现在回去,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周家会保他的。他们有钱,有人,有路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回去,只是多一个哭的人。”

毓琳看着她,眼睛里的挑衅慢慢凝固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逢盈继续说,语气不卑不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金小姐,您告诉我这件事,是想看我着急。我确实着急。可着急没有用。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在原地等。”

她把本子攥紧,又松开。

“我现在在天津,跟着古先生学本事。古先生带我出来,是看得起我。我不能半途而废,不能让人家觉得带了个麻烦。等我学完了该学的东西,我会回去的。可我回去,不是为了哭着等他出来,是为了——”

她停了一下。

为了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能做什么。

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跑回去。

跑回去,她就输了。

不是输给毓琳,是输给自己。

毓琳站在那里,看了逢盈很久。

她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此刻的一种认认真真的、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神情。

“你这个人,”毓琳说,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挑衅的语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服气的笑,“真的很有意思。”

她以为逢盈会哭,会慌,会求她帮忙,会不管不顾地冲回北平。可她却说“我回去了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毓琳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明,是因为它有多清醒。

一个人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不是冷漠,不是无情,是太知道自己的斤两了。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往往能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我可没有说要帮你。”毓琳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金小姐肯告诉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逢盈低下头,朝她行了个礼。

毓琳看着她弓下去的脊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她没有告诉逢盈,她已经在帮周承煊了。她已经找过孟宪章了。

她也没有告诉逢盈,她今天来天津,不完全是为了看古董,她知道逢盈在天津,她是故意来的。

她想看看,这个能让周二少爷魂不守舍的丫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行了。”毓琳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你好好学你的本事吧。北平的事,有你没你,都一样。”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可没有说要帮忙,不过我这个人,最看不得说真话的人没好下场。”

门帘落下来,毓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逢盈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很快。

她知道毓琳对周承煊有意思。

她都看出来了。

毓琳从洋行出来,上了黄包车。她没有直接回北平,而是去了孟宪章在天津的家。

孟宪章平日里在北平当差,可家安在天津。毓琳打听到他这几天回了天津,便专程跑一趟。

天津租界的洋房里,孟宪章正坐在书房里看信。

听见佣人通报说“有位金小姐来访”,他愣了一下,放下信纸,亲自迎了出来。

“毓琳小姐?”他站在台阶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些意外,“您怎么到天津来了?”

毓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株安静的玉兰。

“孟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她微微欠身,“有些事,在北平不方便说,所以专程跑一趟。”

孟宪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请进。”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一些零散的古玩。桌上摊着一封信,毓琳扫了一眼,是段某人手下的笔迹,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孟宪章把信翻过去扣在桌上,给她倒了杯茶。

“毓琳小姐专程来天津,想必不是小事。”

毓琳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手边。

“还是为了周家二少爷的事。”

孟宪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孟先生,”毓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您在段大人身边当差,有些话您不方便说,我懂。可这件事,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托谁。”

孟宪章没有接话。

毓琳继续说:“周承煊写的那篇文章,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话,是孟家那户人家说不出口的话。您是读书人,您比谁都明白,说真话的人不该被抓。”

孟宪章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权衡什么。

“毓琳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您知不知道,段大人那边已经放话了,说要追究到底。不止是查封报社,还要判刑。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毓琳的手指紧了紧,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

“您还往里闯?”

“孟先生,”毓琳抬起头,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我不是往里闯。我是想问您,有没有办法,让这件事不那么往里走。”

孟宪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曾经为了一篇文章整夜睡不着觉,也曾经拍着桌子说过“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

那些东西后来被岁月磨平了,被官场的规矩压下去了,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埋在心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人重新翻出来。

“我试试。”孟宪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可我不保证能成。段大人的脾气您也知道,不是谁劝都能劝得动的。我只能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说一说。直接提周承煊的名字,反而坏事。”

“您肯试就好。”毓琳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她站起来,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

“孟先生,这是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收着。”

孟宪章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

石质细腻,雕工简洁,砚堂有一片天然的鱼脑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眼睛一亮,又赶紧盖上,推了回去。

“毓琳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孟先生收着。”毓琳把锦盒推回去,语气不重,可那态度是不容拒绝的,“您帮了我,我不能让您白帮忙。这是规矩。”

孟宪章看着那方端砚,又看了看毓琳的脸。

他没有再推。

不是因为这方砚有多值钱,而是因为他从这方砚里,看出了毓琳的诚意。

在这个年头,愿意为一件事、一个人下这么大本钱的,不多见了。

“毓琳小姐,”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周家的二少爷,跟您是什么关系?”

毓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孟宪章会问这个。

她垂下眼睛,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没什么关系。”她说,“就是觉得,这个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少一个,就少一个。”

孟宪章没有追问。

可他知道,毓琳没有说实话。

毓琳走后,孟宪章把那方端砚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砚堂里的鱼脑冻像一小片凝固的云,摸上去温润如玉。他不是贪图这东西,他是想起毓琳说的那句话“读书人不说真话,这个国家还有谁会说真话?”

他把砚台收好,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信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住,又松开。

第二天一早,孟宪章回了北平。

他没有直接去找段某人,而是先去找了段某人身边的另一个幕僚,陈永邑。

陈永邑跟了段某人十几年,说话比他有分量。孟宪章请陈永邑喝了顿酒,酒过三巡,旁敲侧击地提了这件事。

“老陈,那个办报纸的年轻人,您听说了吧?”

陈永邑端着酒杯,叹了口气:“听说了。段大人气得拍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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