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
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她说,声音很轻,“在洗菜。”
周承煊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没有然后。”逢盈说,“菜洗不完,前头等着用。二少爷要是没事,别在这儿挡着。”
周承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觉得逢盈迟早有一天会把他气死。
可他蹲在那里,没有走。
前院的鼓乐声还在响,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盆还没洗完的青菜。
周承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没完全散去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二少爷这个样子,像一只护食的狗。”
他当时觉得她在骂他。
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他就是护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某一天起,他看见她笑,心里就高兴;看见她难过,心里就堵得慌;看见她低着头说“大少爷是好人”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紧紧的,生怕她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话。
他护着她,护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他不想改。
“逢盈。”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逢盈抬起头。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逢盈歪了歪头:“哪里不一样?”
周承煊想了想,说:“你以前不敢这样跟我说话。”
逢盈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以前是以前。”她说,“奴婢今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逢盈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把最后一棵青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水分,放进筐里。
她站起身,端着菜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奴婢想明白的是,怕是没有用的。怕来怕去,该来的还是会来。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说完,她端着菜筐走进了厨房,留周承煊一个人蹲在水缸边,愣在那里。
周承煊看着逢盈端着菜筐走进厨房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步子稳稳当当的,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
可他听得出来,那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不是逞强,不是赌气,像是想通了之后的、破罐子破摔似的坦然。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被院墙切割成方形的天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她到底在怕什么?
不,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是那道墙,丫鬟和少爷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比砖石还硬的墙。
她怕的是“尊卑有别”这四个字,是那些从她进府第一天起就被人反复灌输的道理:你是丫鬟,他是少爷,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够不着他。
可他也在想另一个问题。
那些东西,什么尊卑、什么规矩是谁定的?
是古人定的,可古人已经死了。
凭什么让几个死了几百年的人,管着他们活人的事?
他想起大哥。
大哥是那种会乖乖听古人话的人。
大哥会按部就班地订婚、延后、相处、成婚,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像一盘被安排好的棋。
可他不是大哥,他从来就不是。
他不会因为“规矩”两个字,就放弃他想要的东西。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可逢盈不一样。
她不是他。
她是被那些规矩压着长大的。从小没人告诉她“你可以”,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不可以”。
不可以抬头看主子,不可以有非分之想,不可以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身上,压了十多年,压得她连呼吸都习惯了小心翼翼的节奏。
可她真的认命了吗?
周承煊想起她坐在油灯下读英文杂志的样子。那本《The Youth's Companion》她读得很慢,一篇文章要查十几次字典,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会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抄写那些单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很认真。她会在读完一篇文章之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跟他说“这段我看懂了”。
那一刻她的脸上会有一种光,不是被谁照亮的光,而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一个认命的人,不会那样。
一个认命的人,不会在被丢到这个偏僻小院里之后,还拼了命地学英文、读书、看外面的世界。一个认命的人,不会嘴上说着“尊卑有别”,心里却从来没有真的觉得,丫鬟就该一辈子是丫鬟。
她认命。
可她不服命。
这两个念头在她身上同时存在着,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把她捆得死死的。
她一边告诉自己“我不可以”,一边又在偷偷地、不甘心地、拼尽全力地长成更好的自己。
她在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塞给她的纸条,又在天亮的时候把那些纸条锁进抽屉最深处,告诉自己“别想了,不可能的”。
她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跳加速,又在抬起头的时候垂下眼,用“二少爷”三个字把两个人隔开。
她在退。
她一直在退。
从第一次在正院里见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开始,她就在退。
退到赵姨娘院,退到那间小厢房里,退到那些针线活和药材后面,退到“二少爷”这个称呼后面。
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那棵海棠树上的芽苞,裹着,藏着,不敢让任何人看见里面是什么样子。
可他想让她知道,她不用再退了。
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她退到墙根底下,他就站在墙外面等她。
她把自己裹成那个谁都不许碰的芽苞,他就蹲在旁边等着她开。
她开不开是她的事,等不等是他的事。他不在乎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等得起。
他怕的不是等,怕的是她连等的机会都不给他。
周承煊从墙上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没有进去。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前院还有一堆宾客等着他应酬,大哥的婚礼还没结束,他不能就这么躲在后厨角落里不出去。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嘴角弯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解冻的气息。
太阳渐渐西沉,大婚的热闹慢慢散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周老爷和周夫人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应酬了一整天的疲惫的笑。
周承宗牵着沈清澜的手,从正厅走出来。沈清澜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的妆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短发被凤冠压了大半天,有些塌了,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贴着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对珍珠耳钉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日里那样清冷。
两人经过花园时,周承宗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清澜偏头看他。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温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怎么了?”她问。
周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澜没想到的话。
“我想起你第一次来府里。”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你穿着淡蓝色的洋装,头发很短,站在花园里看那棵海棠。我远远地看着你,心想这个女子,和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清澜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一天。那天她跟着母亲来周府做客,周夫人领着她们逛花园。
她确实在那棵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刚开的花。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她的短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拢了好几次都没拢住,最后索性不管了。
她不知道那时候有人在远处看着她。
“你那时候就……”她没有说完。
周承宗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瞳平日里看着总像隔了一层薄雾,此刻那层雾散了,底下的东西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是认真,是郑重,是藏了很久终于不想再藏的温柔。
“那时候我还不太确定。”他说,“后来定亲宴上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整夜。我在想,我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光?如果没有,那光去了哪里?如果有,那它什么时候才会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今天你从花轿上下来,把手搭在我掌心的时候,我知道了。”
沈清澜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知道什么?”
“知道它亮了。”周承宗说,声音很轻,“从什么时候开始亮的,我不知道。但今天你站在我面前,穿着红嫁衣,我牵着你拜天地的时候,我知道,它是亮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可底下有暗流在涌动,那暗流不是汹涌的、激烈的,而是温热的、执着的,一点一点地,向着她的方向流淌。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被他牵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干燥温暖,把她整只手都包裹在里头。
从花轿下来的时候,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他便握紧了一些。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的礼节。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礼节。那是他第一次,用行动告诉她,他在。
沈清澜的眼眶有些湿了。
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周承宗感觉到了,嘴角弯了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漾开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常年微笑留下的、温和的印记。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线,里头盛着的光,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烈,却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走吧,”他说,“该去新房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在春风里慢慢地、慢慢地,枝丫交缠。
沈清澜忽然想起一件事,偏头问他:“承宗,你知道我刚才在花轿里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你牵我的手的时候,会不会紧张。”
周承宗沉默了。
他的沉默持续了两秒钟,然后是三秒,然后是五秒。
他的耳根开始泛红,那层红从耳根蔓延到耳廓,又从耳廓蔓延到颈侧,薄薄的一层,在夕阳的暖光里不太明显,可沈清澜离得近,她看见了。
沈清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不像一个刚过门的少奶奶,倒像个小姑娘。
她的笑声不大,清清脆脆的,像春天的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承宗被她笑得有些窘,别过脸去。可他别过脸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可那不自然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让人心软的温柔。
沈清澜笑着,跟他走了。
夜幕降临,赵姨娘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逢盈坐在廊下,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洗菜时留下的凉意,指尖微微泛红,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她不在意。
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仰着头,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她今天很累。从早晨忙到天黑,洗了不知道多少筐菜,切了不知道多少斤肉,端了不知道多少盘菜。
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冻得发僵,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一个水泡。
可她不觉得苦。
不是因为她习惯了,而是因为她今天想明白了一些事。
一些她想了很久、躲了很久、今天终于不想再躲的事。
媛媛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问:“盈姐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媛媛穿着一件半新的粉色小袄,两个小髻上的红头绳有些松了,一左一右地歪着。
她的脸蛋圆圆的白白的,像刚出笼的馒头,上面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逢盈,里头满是好奇。
逢盈低下头,看着媛媛那双懵懂的大眼睛,伸手帮她把歪了的头绳重新扎好。
“姐姐在想事情。”她轻声说。
“想什么事情呀?”
逢盈想了想,弯了弯嘴角:“想春天来了,花什么时候开。”
媛媛歪着头,没听懂。
但她觉得盈姐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像春天的海棠,今天还只是一个芽苞,明天说不定就开了。
盈姐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净,那双眼睛格外亮,里头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媛媛打了个哈欠,靠在逢盈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逢盈搂着她,看着院门口那棵海棠树。枝头的芽苞已经比前几日鼓了不少,裹得紧紧的,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那些芽苞是嫩绿色的,尖端带着一点浅浅的粉红,像少女颊上初生的红晕,怯生生的,可里头藏着的东西,是整个春天。
她想起今天对周承煊说的话。
“怕是没有用的。怕来怕去,该来的还是会来。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那样跟他说话——带着试探,带着调侃,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可她就是不让自己低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些话说出来。她看见他的耳根红了,看见他的表情变了,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恶劣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一刻她知道了,他在意她。
不是少爷对丫鬟的在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真真切切的、让她心跳加速的那种在意。
她喜欢他。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是喜欢。是那种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他就想他,听见他说话就心跳加速,看见他皱眉就想伸手去抚平的喜欢。
她以前不敢承认,因为她是丫鬟,他是少爷。可今天,蹲在水缸边,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丫鬟怎么了?丫鬟就不是人了?丫鬟就不能喜欢一个人了?
她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英文,知道了那么多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丫鬟”两个字,就不许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
那些规矩,是这座府里的规矩。
不是她的规矩。她可以不认。
逢盈把媛媛抱起来,送进屋里,放在赵姨娘身边。
赵姨娘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媛媛的头,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逢盈帮她们掖好被角,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让那凉意灌进胸腔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院门口那扇虚掩的门。
月光把院墙照得雪白,那棵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丫交错,像一个正在舒展的身体。她的影子也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和海棠树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她不知道明天周承煊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如果明天他来了,她不会再躲了。
院墙外,周承煊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深灰色西装照得泛着银色的光。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他仍在想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那一刻他看见她的背影,纤细,单薄,肩膀窄窄的,撑不起那件衣裳。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远,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泥土里,踩出了脚印。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说给他听的。
她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她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是在告诉自己:别怕。
周承煊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院墙上方,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层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明天,他还要来。
明天,他还要换个地方,继续跟她说那些她以前不想听、可他偏要说的话。明天,他还要蹲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光,然后在她抬起头瞪他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挡就挡着”。
明天,他还要听她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叫他“二少爷”,然后在心里偷偷地想,什么时候,她才能叫他一声名字。
周承煊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浑然不觉。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可他知道,他不用追。
她就住在那里,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在那棵海棠树下,在那盏昏黄的油灯旁。
她会等他。不是因为她答应了他什么,而是因为她也在等她自己,等她准备好,等她想明白,等她的芽苞在春风里,终于肯张开。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院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