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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暮色小院藏新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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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宗成婚后的第三个月,周承煊在北平西四牌楼附近的一条窄巷子里,盘下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门脸只有两丈宽,里头却别有洞天。

前头是店面,后头连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三间房,一间做编辑部,一间做排版房,一间堆纸。

房东是个前清遗老,急着出手去天津投奔儿子,连房带货,只要了三百块大洋。

三百块大洋。周承煊掏得出来。

这笔钱,是他自己赚的。

不是从周家账上支的,不是从周夫人那里讨的,不是从周承宗手里借的。

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跟逢盈说“我想办报纸”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十五岁,在学堂里读书,先生讲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听得头疼,可课下自己翻的那些英文报刊,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外国的报纸,和中国的报纸,不是同一种东西。

外国的报纸,写的是给普通人看的事:今天哪里发了大水,明天哪里修了铁路,后天哪个大臣说了什么话。

用的还是大白话,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可中国的报纸呢?

要么是之乎者也的论说文,满篇子曰诗云,普通人看得云里雾里;要么是花边小报,专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秘闻,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想要做一种新的报纸。

用白话文写,讲外面的事,讲新知识、新思想。

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也能知道这世界在发生什么。

可做报纸要钱。

买纸张要钱,买印刷机要钱,租铺面要钱,请编辑要钱。

爹不会给他钱,在爹眼里,办报纸就是“不务正业”,比摆弄各种模型还不务正业。

爹要他做什么?

爹要他回府里帮忙打理生意,学学怎么做买卖,将来好给大哥分忧。

办报纸?

那是穷酸秀才干的事,赚不了钱,还惹麻烦。

所以他不开口。

他用自己的办法赚。

头一年,他跟着学堂里一个同学的哥哥,学做股票。

那会儿北平已经有了证券交易所,虽然还不太正规,但买卖股票的人已经不少了。

他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和月例银子凑了凑,又找大哥借了一百块。没说要干什么,只说“想做点事”。

大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钱借了。

股票这东西,赚得快,赔得也快。

头三个月,他把借来的钱赔了一半。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

可第二天起来,他又坐到了交易所的椅子上。

他不服气。

他拿出读英文杂志的劲头来研究那些花花绿绿的数字,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算公司的财报,琢磨市场的走势。

慢慢地,他摸到了一些门道。

到了一九一四年秋天,他不光把赔的钱赚了回来,还多赚了两百块。

可他觉得股票来钱太虚,不是长久之计。

他又琢磨别的路子。

那两年,北平城里开洋行的人越来越多,做进出口贸易的、代理外国机器的、卖洋油洋蜡的,只要跟“洋”字沾边,就没有不赚钱的。

他认识了一个在天津开洋行的广东人,姓林,三十出头,精明得很。

林老板告诉他,现在最赚钱的买卖,是从国外进口机器设备,卖给国内的工厂。

洋人那边的东西好,可贵;国产的东西便宜,可不好用。

中间这差价,就是利润空间。

周承煊动了心思。

他托林老板从德国进了一台小型印刷机,不是给自己用的,是转手卖给了一家新开的印书局。

一进一出,赚了八十块大洋。

后来他又做了几单,每次赚的不多,三五十块,可积少成多,到了一九一五年春天,他手里的钱已经攒到了四百块出头。

够了。

盘铺面花三百块,剩下的钱买纸张、付印刷费、请一个排版师傅,紧巴巴的,可够了。

报社开业那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告诉爹,没有告诉娘,没有告诉大哥。他怕爹知道了会骂他“不务正业”,怕娘知道了会哭天抹泪地说“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去做那下贱营生”,怕大哥知道了会为难——大哥夹在爹和他之间,帮谁都不好。

他只告诉了逢盈。

那天傍晚,他从府里后门溜出去,绕到赵姨娘院外的墙根下,扣了扣门。

三长两短。他发明的暗号。

以前送纸条的时候就用这个——三声长的,两声短的,意思是“我在外面”。

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了,逢盈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这些日子,她的个子长了不少,原先堪堪到他肩膀,如今快到他下巴了。

身形依旧纤细,却不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单薄,而是少女特有的、刚刚抽条的那种纤巧。

像一株新竹,在春风里悄悄地、一节一节地拔高。

眉眼间那层怯生生的孩子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清丽。眉形弯弯的,像远山含黛;眼瞳依旧又大又亮,却比从前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沉淀下来的,又像是藏在深处的一点点心事。

此刻,在暮色的映照下,她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渐暗的天光,那张小小的鹅蛋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确实好看得不像一个丫鬟。

周承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二少爷,”她微微歪着头,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天快黑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周承煊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逢盈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能随便出府。”她的语气很轻,却不是推脱,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府里的身份,出府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

“放心,我跟门房说过了。”周承煊早就想好了,“你跟我出去办事,天黑前回来。”

逢盈又看了他一眼。

她在那个小院里待了快三年了。两年来,她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去跟姨娘说一声。”她最终说。

声音很小,可周承煊听见了。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我等你。”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十六岁的周承煊,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了。

他站在窄巷里,几乎要碰到墙头上伸出的屋檐。身形挺拔,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杨,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五官的变化也大。

眉骨的棱角分明,像是刀锋初开,在夕阳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硬朗起来,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隐隐有了青年男子的轮廓。鼻梁挺直,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眉目英挺。

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没变。

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他等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逢盈走出来,还是那身蓝布衫,只是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力量。

两人从后门出了周府。

北平的暮色很美。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泼了墨,一层一层晕染开去。胡同里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夕阳筛成细碎的金子,洒在青石板路上。

周承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逢盈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可走着走着,那一步就变成了半步。

不是她故意的,是他走得慢了。

她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

那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像只不安分的猴子。如今他的步子稳了,肩膀宽了,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一种从容。

她忽然想起赵姨娘前几日说的话——“二少爷这半年,像是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她想,是的,换了个人。可有些东西没换。

比如他还是会在她面前嘴贱,还是会隔三差五往院里跑,还是会用那种她说不清的眼神看她。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路。

拐过两条胡同,走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墙头上长着枯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逢盈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四处打量着。

这条巷子她从来没来过,她来周府三年多,很少出过府。对外面的世界,她既好奇,又陌生。

“到了。”周承煊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逢盈从他身侧走过去。窄巷子,门又小,她不得不侧着身子,几乎是从他臂弯下钻过去的。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她的脸忽然就烫了。

她假装什么也没感觉到,快步走进院子。

然后她愣住了。

是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平房,窗棂上新刷了油漆,还带着刺鼻的气味。

其中一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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