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宗成婚后的第三个月,周承煊在北平西四牌楼附近的一条窄巷子里,盘下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门脸只有两丈宽,里头却别有洞天。
前头是店面,后头连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三间房,一间做编辑部,一间做排版房,一间堆纸。
房东是个前清遗老,急着出手去天津投奔儿子,连房带货,只要了三百块大洋。
三百块大洋。周承煊掏得出来。
这笔钱,是他自己赚的。
不是从周家账上支的,不是从周夫人那里讨的,不是从周承宗手里借的。
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跟逢盈说“我想办报纸”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十五岁,在学堂里读书,先生讲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听得头疼,可课下自己翻的那些英文报刊,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外国的报纸,和中国的报纸,不是同一种东西。
外国的报纸,写的是给普通人看的事:今天哪里发了大水,明天哪里修了铁路,后天哪个大臣说了什么话。
用的还是大白话,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可中国的报纸呢?
要么是之乎者也的论说文,满篇子曰诗云,普通人看得云里雾里;要么是花边小报,专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秘闻,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想要做一种新的报纸。
用白话文写,讲外面的事,讲新知识、新思想。
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也能知道这世界在发生什么。
可做报纸要钱。
买纸张要钱,买印刷机要钱,租铺面要钱,请编辑要钱。
爹不会给他钱,在爹眼里,办报纸就是“不务正业”,比摆弄各种模型还不务正业。
爹要他做什么?
爹要他回府里帮忙打理生意,学学怎么做买卖,将来好给大哥分忧。
办报纸?
那是穷酸秀才干的事,赚不了钱,还惹麻烦。
所以他不开口。
他用自己的办法赚。
头一年,他跟着学堂里一个同学的哥哥,学做股票。
那会儿北平已经有了证券交易所,虽然还不太正规,但买卖股票的人已经不少了。
他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和月例银子凑了凑,又找大哥借了一百块。没说要干什么,只说“想做点事”。
大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钱借了。
股票这东西,赚得快,赔得也快。
头三个月,他把借来的钱赔了一半。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
可第二天起来,他又坐到了交易所的椅子上。
他不服气。
他拿出读英文杂志的劲头来研究那些花花绿绿的数字,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算公司的财报,琢磨市场的走势。
慢慢地,他摸到了一些门道。
到了一九一四年秋天,他不光把赔的钱赚了回来,还多赚了两百块。
可他觉得股票来钱太虚,不是长久之计。
他又琢磨别的路子。
那两年,北平城里开洋行的人越来越多,做进出口贸易的、代理外国机器的、卖洋油洋蜡的,只要跟“洋”字沾边,就没有不赚钱的。
他认识了一个在天津开洋行的广东人,姓林,三十出头,精明得很。
林老板告诉他,现在最赚钱的买卖,是从国外进口机器设备,卖给国内的工厂。
洋人那边的东西好,可贵;国产的东西便宜,可不好用。
中间这差价,就是利润空间。
周承煊动了心思。
他托林老板从德国进了一台小型印刷机,不是给自己用的,是转手卖给了一家新开的印书局。
一进一出,赚了八十块大洋。
后来他又做了几单,每次赚的不多,三五十块,可积少成多,到了一九一五年春天,他手里的钱已经攒到了四百块出头。
够了。
盘铺面花三百块,剩下的钱买纸张、付印刷费、请一个排版师傅,紧巴巴的,可够了。
报社开业那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告诉爹,没有告诉娘,没有告诉大哥。他怕爹知道了会骂他“不务正业”,怕娘知道了会哭天抹泪地说“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去做那下贱营生”,怕大哥知道了会为难——大哥夹在爹和他之间,帮谁都不好。
他只告诉了逢盈。
那天傍晚,他从府里后门溜出去,绕到赵姨娘院外的墙根下,扣了扣门。
三长两短。他发明的暗号。
以前送纸条的时候就用这个——三声长的,两声短的,意思是“我在外面”。
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了,逢盈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这些日子,她的个子长了不少,原先堪堪到他肩膀,如今快到他下巴了。
身形依旧纤细,却不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单薄,而是少女特有的、刚刚抽条的那种纤巧。
像一株新竹,在春风里悄悄地、一节一节地拔高。
眉眼间那层怯生生的孩子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清丽。眉形弯弯的,像远山含黛;眼瞳依旧又大又亮,却比从前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沉淀下来的,又像是藏在深处的一点点心事。
此刻,在暮色的映照下,她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渐暗的天光,那张小小的鹅蛋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确实好看得不像一个丫鬟。
周承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二少爷,”她微微歪着头,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天快黑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周承煊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逢盈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能随便出府。”她的语气很轻,却不是推脱,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府里的身份,出府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
“放心,我跟门房说过了。”周承煊早就想好了,“你跟我出去办事,天黑前回来。”
逢盈又看了他一眼。
她在那个小院里待了快三年了。两年来,她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去跟姨娘说一声。”她最终说。
声音很小,可周承煊听见了。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我等你。”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十六岁的周承煊,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了。
他站在窄巷里,几乎要碰到墙头上伸出的屋檐。身形挺拔,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杨,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五官的变化也大。
眉骨的棱角分明,像是刀锋初开,在夕阳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硬朗起来,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隐隐有了青年男子的轮廓。鼻梁挺直,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眉目英挺。
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没变。
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他等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逢盈走出来,还是那身蓝布衫,只是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力量。
两人从后门出了周府。
北平的暮色很美。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泼了墨,一层一层晕染开去。胡同里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夕阳筛成细碎的金子,洒在青石板路上。
周承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逢盈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可走着走着,那一步就变成了半步。
不是她故意的,是他走得慢了。
她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
那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像只不安分的猴子。如今他的步子稳了,肩膀宽了,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一种从容。
她忽然想起赵姨娘前几日说的话——“二少爷这半年,像是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她想,是的,换了个人。可有些东西没换。
比如他还是会在她面前嘴贱,还是会隔三差五往院里跑,还是会用那种她说不清的眼神看她。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路。
拐过两条胡同,走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墙头上长着枯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逢盈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四处打量着。
这条巷子她从来没来过,她来周府三年多,很少出过府。对外面的世界,她既好奇,又陌生。
“到了。”周承煊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逢盈从他身侧走过去。窄巷子,门又小,她不得不侧着身子,几乎是从他臂弯下钻过去的。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她的脸忽然就烫了。
她假装什么也没感觉到,快步走进院子。
然后她愣住了。
是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平房,窗棂上新刷了油漆,还带着刺鼻的气味。
其中一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