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还没亮,周府就已经醒了。
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连平时鲜少有人经过的夹道都挂满了红绸。
喜字贴了满墙,门楣上、窗棂上、廊柱上,触目所及皆是烫金的双喜。
下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除,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和厨房飘出来的肉香,混在一起,成了喜庆的味道。
正厅里,周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新衣裳,头上簪了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正指挥着丫鬟们做最后的准备。
她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大儿子的婚事从去年推到今年,如今总算是要办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茶盏再擦一遍!喜烛换新的!那幅对联挂歪了,往左挪挪——对,就那儿!”
丫鬟婆子们在她的大嗓门指挥下,忙得脚不沾地,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来回穿梭。
逢盈就是在这种时候被唤去前院的。
“逢盈!”管事婆子小跑着进了赵姨娘院,气喘吁吁地喊,“前头忙不过来了,太太说了,各院的丫鬟都得上手!你赶紧换身衣裳,去厨房帮忙!”
逢盈正在廊下给媛媛梳头,闻言愣了一下。
她来周府三年了,进赵姨娘院也快两年了,几乎很少再去前院。
她的活计一直在这偏僻角落里,煎药、扫院、做针线、照顾媛媛,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几乎忘了,这府里还有那样热闹的一面。
“快去快去!”管事婆子催她,“还愣着做什么?”
逢盈放下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半旧的粗布青袄,袖口磨得起毛,上头还有昨天煎药时溅的药渍。
“婆婆,奴婢这衣裳……”
“府里统一发了,在厨房放着呢。你去了换上就行。”管事婆子说完就跑了,她还要去别的院子叫人。
逢盈蹲下身,拉着媛媛的手。
媛媛一张圆圆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她穿着逢盈给她做的那件半新的粉色小袄,头发被逢盈梳成两个小髻,用红色的头绳扎着,衬得整个人像年画上的娃娃。
“媛媛乖,姐姐去前头帮忙,你在院里陪姨娘和婆婆,不许乱跑。”
媛媛乖乖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盈姐姐早点回来。”
逢盈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姨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没事的,姨娘。”逢盈笑了笑,“就是去帮帮忙,天黑就回来了。”
赵姨娘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看着逢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在门框上靠了很久,脸上的担忧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厨房在府邸东南角,挨着牲口棚,是整座府里最热闹也最杂乱的地方。
逢盈到的时候,厨房已经忙成了一锅粥。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笼摞得比人还高,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食材。厨子们光着膀子挥勺炒菜,油花四溅,火光映得他们满脸通红。
帮厨的婆子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菜的端菜、洗菜的洗菜、摆盘的摆盘,每个人都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管事婆子丢给逢盈一件浅青色的比甲和一条白围裙,指了个角落让她去洗菜。
“水缸在那儿,菜筐在那儿,洗完切了送过来,快!”
逢盈接过衣裳,在角落里换上。
那比甲是府里丫鬟的统一装束,粗布料子,洗得发白,上头还有前一个人留下的油渍。她系上围裙,把碎发拢进头巾里,露出一截白皙的颈。
她的身形依旧纤细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洗菜是个不用动脑子的活,她蹲在水缸边,一把一把地淘洗着青菜,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冻得指尖泛红。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喊声、锅铲声、碗碟碰撞声,嘈杂得像赶集。
逢盈低着头,默默做事,尽量让自己缩成最小的存在。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人太多了,太吵了,太亮了。
在赵姨娘院里待久了,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角落里那盏昏黄的油灯,习惯了只有风穿过海棠枝叶的声音。
可她没有选择。
她是丫鬟。
这道理她三年前就懂了。
快到午时,宾客陆续到了。
周府正厅张灯结彩,几十桌酒席从厅内一直摆到院中。
周老爷站在门口迎客,周夫人陪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来的客人有穿长袍马褂的,也有穿西装革履的。
年纪大的留着辫子,年纪小的剃了短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的无非是“恭喜恭喜”“令郎一表人才”“沈家小姐才貌双全”之类的话。
周承宗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马褂,站在父亲身后,陪客人说话。
他身量修长,面容温润如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是沉静的、克制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可逢盈注意到,每次有人提起沈清澜的名字,他的目光就会微微动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
那是她从未在大少爷脸上见过的神情。
可沈清澜来的时候,那微笑变了。
花轿落在正门,喜娘掀开轿帘,一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先踏了出来。
沈清澜被丫鬟搀着走下花轿,凤冠的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从肩头蜿蜒至裙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沈清澜生得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美,而是一种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清丽。
她的脸型偏长,颧骨略高,轮廓分明,带着几分西洋画像中常见的那种骨感美。凤冠压着发顶,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衬着那身大红嫁衣,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和柔美交织的风韵。
周承宗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掌不大不小,掌心干燥温暖,是一双常年握笔、从未做过粗活的手。
可此刻,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很轻很轻的抖,轻得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沈清澜的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周承宗感觉到那一下轻颤,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不是礼节性的虚握,是真真切切地、把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的那种握法。
沈清澜在凤冠的流苏后面,微微弯了弯嘴角。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周承宗都做得很认真,不像是在走一个过场,倒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很在意的事情。
司仪喊“夫妻对拜”的时候,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清澜,弯下腰去。
沈清澜也弯下腰去,凤冠的流苏垂下来,几乎扫到了他的手背。
他看见了那几缕流苏,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一个笑。
周夫人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了。她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嘴里小声念叨着:“可算是成了,可算是成了……”
周老爷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点头的时候,就是满意的时候。
逢盈蹲在厨房外的水缸边,远远地看着正厅的方向。
她只能看见正厅门口那一小片红色,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她看不见大少爷的表情,也看不见沈清澜做新娘子的模样。
但她听见了鞭炮声,听见了唢呐声,听见了宾客们的叫好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手指冻得有些僵了,她把手贴在脸颊上暖了暖,又低下头继续。
大少爷成婚了。
娶的是沈小姐那样的人。
那样有学识,那样好的家世,站在大少爷身边,般配得像画上的人。
她是真心替他们高兴的。
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她刚从宫里逃出来,瘦得像根干柴棍,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在街头无依无靠。是周承宗将她带回了周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
她那时候太小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哪里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别的什么。
他只消多看她一眼,她的心就跳得不像话;他只消说一句,她就能反复回味好几遍。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了。
后来她慢慢长大,才渐渐明白过来。
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从紫禁城里逃出来的小丫鬟,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忽然被人递了一盏灯。
那灯太暖了,暖得她以为全世界的光都在那里了。
她抓住那点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哪里顾得上去想,那到底是喜欢,还是单纯的、拼命的想要活下去。
如今再回头看,她已经能分清了。
周承宗对她的恩,她一辈子都记着,一辈子都感激。
那种感激刻在骨头里,像树根扎进土壤,拿不走,也忘不掉。
可感激是感激,不是别的什么。
她单纯觉得他好,温和,善良,体面。
像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你,暖着你,但你不会想着把月亮摘下来。
今日,她是真心替大少爷高兴。
也是真心觉得沈清澜好。
那样好的女子,配那样好的男子,是这世上最应该发生的事。
至于她心里的那点事,那点曾经被她误以为是“喜欢”的、细细密密的心事早就散了。
像春天最后一场薄雪,太阳出来,悄无声息地化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化掉之后,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剩,只有泥土知道,那里曾经落过雪。
洗好的菜堆了满满一筐,逢盈把它端进厨房,换了新的一筐继续洗。
“哟,逢盈,可算是找到你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逢盈抬起头。
周承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今年十七岁,正是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年纪。身量已经抽得很高了,比去年又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更宽了,撑得起西装挺括的肩线。
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出色,眉骨高而锋利,眉形如刀裁,带着一种天然的锐气。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偏薄,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便面无表情也带着三分笑意。
他今天穿着一身新做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西装是西洋式的,里头配着白衬衫和深色领带,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领针。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蜡定了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和府里那些穿长袍马褂的少爷们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逢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二少爷。”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继续洗菜。
周承煊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西装裤膝盖处绷紧了,他浑然不觉。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那层少年人的棱角被照得格外清晰。
“怎么躲这儿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恶劣的轻佻,“前院那么多好吃的,不去蹭点?我跟你说,今天请的可是致美斋的师傅,那红烧肘子——”
“我在前院帮不上什么忙。”逢盈打断他,头也不抬。
周承煊看着她。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泥,袖口被水浸湿了一大截。她穿着府里统一发的浅青色比甲,不合身,肩线垮下来,显得整个人更单薄了。
她低着头,碎发从头巾里滑出来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忽然有些心疼。
“怎么了?”他收起玩笑,认真地问。
逢盈摇摇头:“没什么。大少爷今日成婚,我替大少爷高兴。”
周承煊挑了挑眉。
他的眉形生得极好,挑眉的时候眉峰高高扬起,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不驯。
“高兴?”他说,“我看你脸上可没有高兴的样子。”
逢盈把手里的青菜洗好,放进筐里,又拿起一把新的。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周承煊没想到的话。
“大少爷成婚,府里哪个丫鬟不失落呢。”
周承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逢盈一边洗菜一边说,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大少爷温和,善良,从不打骂下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偶尔遇见了还会点头致意。在这座府里,这样的善意,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谁端到了都会忍不住多喝两口。奴婢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也贪过那口热汤。”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值一提的事情。
可周承煊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配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起来有几分凶,可更多的是一种少强撑出来的、不太熟练的严肃。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逢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平静。
“二少爷想问什么?”她说,“想问我是不是喜欢过大少爷?”
周承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忍不住看了。
逢盈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死撑着不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有否认。
“是,”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以前确实对大少爷有过好感。”
周承煊的心猛地一沉。
可逢盈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不过,二少爷不好奇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跟二少爷说这个?”
周承煊看着她。
她蹲在水缸边,手上还沾着菜叶和水渍,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比甲,头发被头巾包得严严实实。
可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里头没有一丝卑微,没有一丝自怜,反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狡黠的光。
她的眼瞳是极黑的,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此刻那琉璃里头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像一只猫,把猎物引到了陷阱边上,正等着看他怎么跳。
周承煊忽然意识到,她在试探他。
她说这些,不是因为她放不下,不是因为她难受。
她是故意的。
她想看他什么反应。
想看他会不会吃醋,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像她猜测的那样,在意她。
想明白了这一层,他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你学坏了。”他说,声音有些涩。
逢盈歪了歪头,那副无辜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我怎么坏了?只是实话实说。”
周承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有好感吗?”
逢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的青菜放进筐里,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二少爷觉得呢?”她说。
周承煊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那层烫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薄薄的一层,不太明显,可他自己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逢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一把青菜。
“我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别的什么。”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大少爷是好人,对奴婢有恩。可感激是感激,不是喜欢。至于以前那点‘好感’——十几岁的小姑娘,看见一个温和体面的少爷,心里动一下,算什么稀奇事?二少爷要是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二少爷也太小看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嘴角那点弧度却始终没散。
周承煊蹲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是真的难受了一下。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钝痛,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刀,不紧不慢地锯着什么。
他甚至已经在想“如果她真的喜欢我大哥,我该怎么办”。想了好几种方案,每一种都不太体面。
结果她告诉他: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懂事,动了一下心,算什么稀奇?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没有。
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偏不让你猜透”的笃定,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姑娘,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低头、避让的小丫鬟了。
她在长。
不只是个子在长,眉眼在长。
她的个子拔高了些,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袖口短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褪去了十二岁时那层怯生生的孩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她的脑子在长,她的心在长。
她学会了读英文,学会了看报纸,学会了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出让他心跳加速的话。
她甚至学会了试探他。
而他,居然被试探得死死的。
“二少爷,”逢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蹲在这里,挡着光了。”
周承煊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正好罩在她身上,把她手里的青菜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动。
“挡就挡着。”他说。
逢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颊上那层薄红还没完全褪去,衬着小麦色的皮肤,像黄昏时分天边那一抹将隐未隐的霞光。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偏偏不肯挪窝。
逢盈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
她是真真切切地、被逗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瞳里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池的星星。
她的唇色淡,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只是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那弧度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好看。
“二少爷这个样子,”她说,“像一只护食的狗。”
周承煊愣了一下,随即脸黑了。
“你说谁是狗?”
“我没说谁是狗,”逢盈低下头,继续洗菜,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只是打了个比方。”
周承煊瞪着她,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他瞪了个寂寞。
他想怼回去,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心里的气忽然就散了。
算了。
她高兴就好。
“逢盈。”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懂事’、‘动一下心算什么稀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你现在呢?现在懂事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