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的夏天,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匆匆收了尾。
六月底,萨拉热窝的那声枪响,传到大洋彼岸的北平,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后的事了。府里的人大多不关心什么“斐迪南大公”,甚至不知道奥匈帝国在什么地方。
仆妇们聚在一起议论的,还是谁的月例银子少了、哪个丫鬟被太太骂了、大少爷的婚期到底定在哪一天。
可周承煊不一样。
那日他回府,脸色是逢盈从未见过的沉。
他径直走进赵姨娘院里,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逗媛媛,也没有嘴贱地跟逢盈搭话。
他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递给她。
“看看吧。”他说,声音有些涩。
逢盈接过剪报。
那是从《大公报》上裁下来的一块,标题用的是老宋体,字迹密密麻麻。
她顺着那行字往下读——“奥国皇储斐迪南夫妇在萨拉热窝遇刺,当场殒命”。
她不太懂这则新闻意味着什么。
斐迪南是谁?
萨拉热窝在哪里?
奥国又是什么?
她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周承煊。
周承煊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望向院墙上方那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了,肩膀也宽了些,不像两年前那样单薄。眉骨的棱角更分明,像是刀锋初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下颌的线条也硬朗起来,隐隐有了青年男子的轮廓。鼻梁挺直,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眉目英挺。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微微抿着,透出几分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倔强。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那种在屋里闷出来的白净,而是常年在外奔走、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衬得整个人精神利落,像一柄刚刚淬过火、还带着余温的剑。
可此刻,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逢盈从未见过的凝重。
“欧洲要打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小打小闹,是那种……会把几十个国家都卷进去的大战。”
逢盈攥着那张剪报,不知该说什么。
她对欧洲的了解,仅限于沈清澜带来的那本书上那些陌生的地名。
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它们在她脑海里只是一个个音节,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更没有什么温度。
“你害怕?”她轻声问。
周承煊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困惑。
“害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这场仗打起来,咱们能不能躲得过。”
“咱们?”逢盈没听懂,“咱们在北平,离欧洲远着呢。”
周承煊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以为躲得掉?这世道,早就不是关起门来就能过日子的世道了。电报、铁路、轮船,把全世界都连在了一起。欧洲打起来,用不了多久,日本、美国、俄国……一个一个都会被卷进去。到那时候,咱们还能独善其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说服逢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逢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认识的那个周承煊,是嘴贱的、嚣张的、没心没肺的。
他会蹲在灶台边吃饺子,会隔着墙头扔润肤膏进来,会在纸条上画歪歪扭扭的漫画逗她笑。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用这样沉重的语气,谈论这样遥远的事。
他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在她没有注意到的那些角落里,慢慢地、悄悄地,长成了另一个样子。
“二少爷,”她轻声说,“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承煊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恶劣,也没有自嘲,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欣慰的弧度。
“是吗?”他说,“可能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院墙上方那片天空。
北平的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整天琢磨些没用的。”他缓缓开口,“可我觉得,那些东西才是有用的。电灯、电报、火车、轮船……这些东西,能把世界变小,能把人和人连在一起。可现在,这些‘有用’的东西,要被拿来打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想,我们学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类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让人类更有效率地互相残杀?”
逢盈答不上来。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这个院子、这几间屋子、这几个人。
她不知道什么是“效率”,什么是“互相残杀”。
但她听得出,周承煊声音里那种困惑,是真实的。
“也许……”她斟酌着词句,“也许那些东西本身没有好坏,好坏是看用它们的人。”
周承煊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倒是看得通透。”他说。
逢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那张剪报叠好,递还给他。
“二少爷,这个你收好。我不懂这些大事,但我知道,不管外面怎么变,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周承煊接过剪报,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那张纸在手里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袖袋里。
“你说得对,”他说,“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那天之后,周承煊来赵姨娘院里的次数更勤了。
名义上还是那些老理由。
可每次来,他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偶尔甚至会待到天快黑了才走。
逢盈发现,他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嘴贱逗她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或一叠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媛媛很喜欢他。
每次他来,媛媛都会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叫“哥哥哥哥”。
周承煊会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翻着画册给她讲故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平时判若两人。
逢盈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会看见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少年人的棱角照得格外清晰。
她心里会忽然跳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活计。
秋天深了,天气凉下来。
院里的海棠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
赵姨娘的身子又不大好了,逢盈每日煎药、熬汤、伺候汤药,忙得脚不沾地。
周承煊来的时候,会帮她搭把手。
他笨手笨脚的,煎药能煎糊,熬汤能熬干,逢盈每次都要跟在他身后收拾残局。
可他不气馁,下次来还是抢着干,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些活学会。
“二少爷,”逢盈有一次忍不住说,“您一个少爷,做这些粗活,传出去不好听。”
周承煊正在往药炉里添炭,头也不抬:“谁传出去?你传?”
“我自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他把炭火拨了拨,让火势更旺一些,“再说了,我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我乐意。”
逢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他了。
入冬以后,日子慢了下来。
天黑得早,亮得晚,整日里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逢盈在廊下给媛媛讲故事——这是媛媛每天最期待的时辰。
小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逢盈怀里,听她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哪吒闹海,讲大闹天宫。
逢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一炉炭火,不烈,却暖得恰到好处。
周承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加入了“听故事”的行列。
他坐在媛媛旁边,名义上是陪妹妹,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逢盈脸上飘。
逢盈讲累了,他便接过去讲。
他讲的故事和逢盈的不一样,不光是神话传说,还有他从书上看来的、从学校先生那里听来的新鲜事。
他讲美国的发明家爱迪生,讲他发明电灯的过程;讲英国的博物学家达尔文,讲他坐着小船环球旅行的故事;讲欧洲那些古老的城堡和教堂,讲那些石头建筑是如何建起来的。
媛媛听得似懂非懂,大眼睛眨巴眨巴,一会儿看看周承煊,一会儿看看逢盈,最后常常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媛媛睡着了,两人便在廊下沉默地坐着,看院中积雪。
冬日的夜格外静。
雪光映着天光,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这院子的僻静。
“二少爷,”逢盈有一次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周承煊正在看天上的月亮,闻言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逢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针脚,“你以前总说讨厌这府里的规矩,想出去看看。那出去以后呢?总要做点什么吧。”
周承煊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办报纸。”他说。
逢盈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那种老派的、整天之乎者也的报纸,”他说,“是那种……给普通人看的报纸。用白话文写,讲外面的事,讲新知识、新思想。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人,也能知道这世界在发生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逢盈从未听过的笃定。
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办报纸……”逢盈轻轻念着这几个字,“那得要很多钱吧?”
“嗯。”周承煊点头,“所以我现在得忍着,忍着在这府里待下去,忍着听我爹的训斥,忍着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有了自己的人脉,等时机成熟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逢盈听懂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嘴炮反抗的少年了。他开始想“怎么才能做到”,而不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他开始把那些叛逆的、不服气的念头,转化成一步步可以走的路。
这,就是成长吧。
逢盈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想到。
冬月里,周承宗那边传来消息: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八,诸事皆宜。
周夫人开始大肆操办。
府里上下忙成一团,裁缝、绣娘、木匠、漆匠,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赵姨娘院里虽偏,也能听见前院传来的敲敲打打声。
逢盈有时会想,大少爷现在是什么心情呢?他期待这场婚礼吗?他……喜欢沈清澜吗?
那应该,是喜欢的吧。
她替沈清澜高兴。
也替大少爷高兴。
腊月里,逢盈收到了一份“新年礼物”——周承煊托人从天津带回来的一本英文杂志,《The Youth’s Companion》。
“这本比之前的难,”他把杂志递给她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先试着读读,读不懂的……”
“读不懂的怎么办?”逢盈抬起头看他。
周承煊张了张嘴,想说“读不懂的我教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哥说过,不许再私相授受。
“……读不懂的查字典。”他最终说。
逢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本杂志她读得很慢。一篇文章,要查十几次字典,有时查了也读不懂。
不是单词不认识,而是那些句子连在一起,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