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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豆蔻年华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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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三月了,院子里的海棠才刚冒出些嫩红的尖儿,像少女颊上初生的红晕,怯生生的,生怕开早了会被倒春寒冻回去。

逢盈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从去冬残留下来的枯叶。阳光透过稀疏的海棠枝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年十四岁了。

十四岁,正是少女抽条拔节的年纪。

赵姨娘前几日还在廊下对婆婆感叹:“逢盈这姑娘,搁在哪家小姐堆里也是不输的。”

婆婆点头附和,赵姨娘添嘴说:“可不是,越长越水灵了。”

逢盈的个子拔高了些,原先合身的衣裳如今袖口短了一截,是婆婆帮她接的。

眉眼也长开了,褪去了十二岁时那层怯生生的孩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身子骨依旧纤细单薄,像是初春尚未完全抽条的嫩柳,带着几分未长开的青涩。

她的面色还是偏白,是在屋里待久了的缘故,缺乏日晒的滋润,唇色也淡,乍看之下难免显得孱弱。

然而细观其容貌,却另有一番清韵:脸庞虽瘦,轮廓却小巧秀致,肌肤细腻,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亦难掩其底子里透出的干净气质。

尤其是一双眉眼,生得极好。

眉形似远山含黛,自然婉约,不画而黛;眼瞳尤为出彩,大而明亮,黑白分明,宛若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清澈见底。

即便此刻垂着眼缝衣裳,那睫毛覆下的阴影里,也藏着一种不自觉的、未经雕琢的楚楚动人。

这份清丽,像石隙中悄然探出的一株兰草,纵在困顿风霜之中,亦难完全敛去其天生的一点灵秀之光。

赵姨娘有时看着她出神,会说:“逢盈,你若是生在好人家,哪里轮得到在这院里伺候人。”

逢盈总是摇头笑笑:“姨娘,我很知足,能在这院里安稳度日,已是福气。”

赵姨娘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心疼。

媛媛也长大了。

小姑娘今年十岁了,个子没长多少,话却多了许多。

她如今能完整背出《百家姓》的前二十句,虽然偶尔会把“赵钱孙李”背成“赵钱孙你”,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不忍心纠正。

她还会帮逢盈递东西了——逢盈晾衣裳,她就在旁边递夹子;逢盈择菜,她就坐在小板凳上,把择好的菜一根根码整齐。做完这些,她会仰起脸,用那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逢盈,奶声奶气地说:“盈姐姐,辛苦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逢盈心里都软成一团。

她蹲下身,摸摸媛媛的头:“媛媛真乖。”

媛媛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逢盈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从紫禁城里逃出来,如果当初没有被周府收留,如果当初没有被调到这个偏僻的小院——她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不是战战兢兢,不是如履薄冰,而是安安稳稳地,一日一日,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滋味来。

当然,这安稳里,也有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时刻。

比如周承煊的“偶遇”。

自从开春后,他回府的次数明显勤了。

每次都有正当理由——看媛媛、送东西、替大哥传话。

可每次来了,都不会立刻走。他会蹲在媛媛面前,陪她说几句话,然后站起身,目光在院里扫一圈,最后落在逢盈身上。

“今天忙什么呢?”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逢盈低头择菜,或者缝衣裳,或者晒药材,头也不抬:“回二少爷,在忙院里的事。”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院里的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她手里的活计,“这是什么?药材?”

“嗯,姨娘要用的。”

“我帮你。”

“不用——”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拿过几根药材,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择起来。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翻书的手、摆弄电报机模型的手,哪里做过这种活。

没几下就把药材择得乱七八糟,该留的去了,该去的留了。

逢盈看着那一堆惨不忍睹的“成果”,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二少爷,您还是去看媛媛吧。”

“怎么?嫌我干得不好?”周承煊挑眉,那副欠揍的表情又回来了。

逢盈不说话,只是把那堆被他糟蹋的药材挑出来,重新择。

周承煊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在正院里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一根“干柴棍”,瘦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吹跑。

如今一年过去,那根干柴棍,竟不知不觉地长成了一株清秀的兰草。

“你看什么?”逢盈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周承煊被抓了个正着,却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看你择药材。怎么,不让看?”

逢盈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二少爷若是没事,不如去陪媛媛念书。她昨日刚学了几个新字,还不太熟。”

周承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媛媛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逢盈低着头,假装没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里的药材却择得越来越慢。

这样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

周承煊每次来,都会找些有的没的跟她说话,有时是问她英文有没有进步,有时是告诉她外面的新鲜事,有时只是嘴贱逗她两句,被她瞪了反而笑得开心。

逢盈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把她当朋友了吗?

她没有往下深想,她是奴婢,他是少爷。

这中间隔着的东西,比院墙还高,还厚。

四月中旬,周府出了一件大事。

大少爷周承宗的婚事,原本定在三月,后来推到五月,又从五月推到八月。府里的人都在传,说沈家小姐那边“有些想法”,不愿意这么快过门。

周夫人急得嘴角起了泡,催着周承宗去沈家问个明白。

周承宗去了。回来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婚期延到明年开春。”

周夫人追问原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小姐想多相处一段时间。”

“相处?”周夫人愣住了,“你们订婚了,还相处什么?直接过门了天天相处不行吗?”

周承宗没有回答。他想起那日沈清澜对他说的话。

那天他奉母命去沈家,在花厅里见到了沈清澜。她穿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依旧是短短的,齐耳,露出白皙的颈。

她请他坐下,让丫鬟上了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周大少爷,我想把婚期延后。”

周承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问:“为什么?”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婚姻,不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抬起眼,看着他,“我希望……我们两个人之间,能多一些了解,多一些……相处。”

周承宗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澜继续说:“我在英国的时候,见过很多男女谈恋爱。不是父母安排的,不是媒人介绍的,是他们自己认识、自己相处、自己决定要不要在一起。他们会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去看戏、一起去郊游——他们把这叫‘约会’。”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我知道,在咱们这儿,说‘约会’这个词,可能有些……新派过头了。但我想试试。周大少爷,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周承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坦坦荡荡地坐在他对面,目光不躲不闪,说话不卑不亢。

她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着、捧着、小心翼翼对待的娇小姐。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张,甚至敢于挑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千百年来牢不可破的规矩。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你说的‘约会’,具体是指什么?”

沈清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偶尔见见面,说说话。不一定在府里,也可以在外面。比如去公园走走,去书店逛逛,去听场戏、看场电影——现在北平城里,新开了一家电影院,放的是西洋片子,我还没去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的雀跃,和她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承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鲜活得多。

“好。”他说。

沈清澜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我答应你。”周承宗说,“婚期延到明年开春。这几个月,我们多相处。”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周大少爷,”她说,“你比我想的要开明。”

周承宗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答应延后婚期,到底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他说不清楚。

婚期延后的消息在府里传开后,各种议论都有。

有人说沈家小姐架子大,有人说大少爷太惯着未婚妻了,也有人说这是新派作风,人家留过洋的,自然和咱们不一样。

逢盈是从小圆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小圆来送东西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逢盈,你知道不?大少爷的婚事推到明年开春了。听说是沈小姐自己要求的,说什么……要先‘相处相处’。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都订婚了,还有什么好相处的?”

逢盈没有接话,心里却对沈小姐生出了几分好奇。

一个敢要求延后婚期的女子。一个敢说“相处相处”的女子。

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逢盈没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很特别的人”。

那是五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薄毯。

逢盈带着媛媛在赵姨娘院外的墙根下摘野花——媛媛喜欢花,尤其喜欢那种开在墙角、不起眼的紫色小野菊。

逢盈便隔三差五带她出来摘一些,插在屋里的小瓶里,能让赵姨娘高兴好几天。

媛媛蹲在地上,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摘着花,嘴里念念有词:“一朵给娘,一朵给盈姐姐,一朵给婆婆……”逢盈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竹篮,耐心地等她一朵一朵摘。

正摘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

逢盈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不远处的夹道走过来。为首的是周夫人,旁边是一个穿着秋香色衣裙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仆妇。

而在她们身后,并肩走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周承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女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件淡蓝色的洋装,裙摆到脚踝,露出脚上一双白色的皮鞋。

齐耳短发露出白皙的颈和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春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飘起,她抬手随意地拢了拢,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不是在别人家做客。

逢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就是沈家小姐,沈清澜。

她比逢盈想象的要更加不一样。

不是那种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的富贵小姐,而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清茶,不浓不烈,却有回甘。

周承宗正低声对沈清澜说着什么,沈清澜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微笑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逢盈连忙站起身,拉着媛媛退到墙边,低头行礼。

媛媛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懵懵懂懂地跟着蹲了蹲,嘴里还念叨着:“花,花花……”

队伍走近了。周夫人和沈太太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墙根下的逢盈和媛媛,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在后面的周承宗却停了一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逢盈,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摘花的媛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清澜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的目光顺着周承宗的视线看过去,落在媛媛身上。

“这是……”她微微歪了歪头。

周承宗道:“这是媛媛,赵姨娘的女儿。那是伺候赵姨娘的丫鬟,叫逢盈。”

沈清澜点点头,忽然蹲下身,和媛媛平视。

媛媛被这个陌生的女子吓了一跳,往逢盈身边缩了缩,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沈清澜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媛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媛媛自己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媛媛才慢慢地从逢盈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沈清澜轻声问。

媛媛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媛……媛媛。”

“媛媛?好名字。”沈清澜笑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媛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野花,又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给娘的。”

“真乖。”沈清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媛媛手里那朵最小的紫色野菊,“这花开得真好,是你自己摘的吗?”

媛媛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陌生的姐姐没有那么可怕了,慢慢地从逢盈身后走了出来。

沈清澜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柔软。她又抬起头,看向站在媛媛身后的逢盈。

逢盈一直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沈清澜在看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很温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清澜端详了她片刻。

这丫鬟站在墙根下,因着低头行礼的缘故,露出一截后颈,在春日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身形单薄得很,肩膀窄窄的,像是撑不起那件衣裳。

可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拢住,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着那一截白皙的颈,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她大约是在院里待久了的缘故,肤色带着一种少见日光的白净,不是富贵人家那种养在深闺的莹润,而是薄薄的、透透的,像宣纸,隐约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这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还没上釉的素胚瓷器,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其朴素的质地。

沈清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孩,不该是个丫鬟。

“你就是逢盈?”她问。

“是,奴婢逢盈。”逢盈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沈清澜没有立刻说话。

她注意到逢盈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利落。

这不是一个从小在丫鬟堆里长大的女孩说话的方式。

那些女孩说话要么唯唯诺诺,声音含在喉咙里;要么尖声细气,带着讨好的意味。

可逢盈不是。

她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溪水淌过石子,不疾不徐。

沈清澜又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低垂着,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管小巧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唇色淡淡的,没什么血色,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即便不笑的时候,也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女孩抬起头来的样子。

“你多大了?”沈清澜问。

“回沈小姐,奴婢今年十四。”

十四。沈清澜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正在女学堂里读书,每天想的不过是功课好不好、同学喜不喜欢自己。

而面前这个女孩,十四岁,已经在深宅大院里做丫鬟了。

“你跟着赵姨娘多久了?”沈清澜又问。

“一年多了。”

“赵姨娘对你好吗?”

逢盈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沈清澜会问这样的问题。

一个主子,问一个奴婢“别人对你好不好”,这不太像一个主子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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