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待奴婢很好。”逢盈轻声说,声音里有真切的感激。
沈清澜点点头,又看向媛媛。
媛媛已经把手里那束野花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给你。”
沈清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接过那束歪歪扭扭的野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认真地说:“谢谢你,媛媛。这花真香。”
媛媛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清澜站起身,转向逢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句让逢盈没想到的话:
“我以后来周府,能不能来找你说话?”
逢盈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沈清澜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清澜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这女孩的全貌。
一张小小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轮廓秀致得像画出来的一般。
瞳仁极黑极亮,像两汪深潭,清清澈澈的,却又看不见底。
那眼睛里没有丫鬟常见的畏缩和讨好,也没有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和黯淡,而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却又仿佛见过一切的奇异通透。
沈清澜心中一动。
这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吗?
不,没有。
但她见过这样的眼神——在伦敦的街头,在那些从异国逃难而来的女子脸上。
她们也是这样的,瘦弱,苍白,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韧性。像石缝里的野草,风吹过,雨打过,火燎过,可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又会长出来。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点惊讶,一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小姐,奴婢……”
“不方便吗?”沈清澜问。
“不是不是,”逢盈连忙摇头,“奴婢只是怕……”
“怕什么?”沈清澜笑了,“我又不吃人。”
逢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澜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也不为难,只说:“那说定了。下次来,我找你。”
说完,她朝周承宗走去。周承宗一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见沈清澜走过来,他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走吧。”沈清澜说。
周承宗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出几步,沈清澜忽然回头,看了逢盈一眼,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逢盈心里暖了一下。
等那群人走远了,媛媛扯了扯逢盈的衣角,仰着脸问:“盈姐姐,那个姐姐是谁呀?”
“是……大少爷的未婚妻,沈小姐。”
媛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她拿了我的花,还没还我。”
逢盈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把媛媛搂进怀里。
“她不是拿了,是收下了。媛媛送的花,她很喜欢。”
媛媛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逢盈抱着媛媛,目光却望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
一个沈家小姐,一个留过洋的大家闺秀,为什么要来找一个丫鬟说话?
逢盈想不明白。
但她觉得,那个女子,和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清澜确实和这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天从周府回去后,她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拿着那束媛媛送的野花。野花已经有些蔫了,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却还是倔强地开着。
她想起那个叫逢盈的丫鬟。
那张脸,她在哪里见过吗?
不,没有。
但那双眼睛,她见过类似的。
在伦敦的街头,在那些从东欧逃难而来的女子脸上。
她们也是那样的,眼瞳清澈,底色却是深的,像是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藏了什么不该藏的秘密。
可那个女孩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丫鬟,能有什么秘密?
沈清澜摇摇头,将野花插进桌上的小瓶里,又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周承宗。
婚期延到明年开春,是她提出来的。她知道府里会有人议论,说她架子大、说她想太多、说她不识好歹。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和周承宗之间,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之外,还能不能有别的什么。
订婚那日,她在暖阁里对他说:“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不是责备,是陈述。
她想知道,那双眼睛里,会不会有一天,因为看到她而亮起来。
她想试试。
所以她提出延后婚期,提出“相处”,提出“约会”。
她知道这些词在这座古老的府邸里听起来有多么离经叛道,但她不在乎。
她在英国三年,见过太多为了家族利益而结合的婚姻,两个人像两件货物一样被交换、被安置,然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一辈子,相敬如宾,却形同陌路。
她不要那样的婚姻。
如果注定要嫁给这个人,她想在嫁之前,先认识他。
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今天,她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当周承宗看着那个叫逢盈的丫鬟和那个叫媛媛的小女孩时,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光很淡,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不太亮,却是暖的。
他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清澜将书合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弯了弯。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那之后,沈清澜每次来周府,都会顺道去赵姨娘院里坐坐。
第一次来,是半个月后。她提着一盒点心,说是给媛媛的。
媛媛见了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怯生生地叫了声“沈姐姐”,就躲到逢盈身后去了。
沈清澜也不介意,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转身看着逢盈手里的活计。
“在做什么?”
“给媛媛小姐做夏衣。”逢盈低着头,针线在布料间穿梭。
沈清澜在一旁坐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发现逢盈做针线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不像一个十四岁女孩该有的手艺。
“你跟谁学的?”她问。
逢盈顿了顿,没有抬头:“在……以前的地方学的。”
以前的地方。
沈清澜没有追问。
她隐约觉得,逢盈的“以前”,和寻常丫鬟的“以前”,不太一样。
第二次来,是六月里。
沈清澜带了一本画册给媛媛,是西洋的童话故事,插图精美,色彩鲜艳。媛媛捧着画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虽然看不懂字,却看得津津有味。
沈清澜坐在廊下,看着逢盈在院中晾晒被褥。夏日的阳光很好,把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散发出一种暖烘烘的味道。
逢盈踮着脚,把被褥搭在绳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沈清澜忽然说:“逢盈,你读过书吗?”
逢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被褥。
“认识几个字。”她说,声音不大。
“在哪里认的?”
逢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最后她含糊地说:“以前跟着人学过。”
沈清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女孩,不简单。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所有秘密都需要被揭开。
“我下次来,带几本书给你。”沈清澜说。
逢盈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小姐,奴婢……”
“别‘奴婢’了。”沈清澜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听着别扭。你叫我清澜姐姐就行。”
逢盈愣住了。
清澜姐姐。
一个沈家大小姐,让一个丫鬟叫她“姐姐”。
这在这座府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不合规矩。”逢盈低声道。
“规矩是人定的。”沈清澜笑了笑,“再说了,这里又没别人。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叫你一声逢盈,咱们谁也不吃亏。”
逢盈看着她,看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个女子,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不端着架子,不居高临下,她看你的时候,真的在看你,不是在看一个“丫鬟”。
“清澜……姐姐。”逢盈轻声叫了一声,有些不习惯,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清澜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才对嘛。”
第三次来,沈清澜果然带了几本书。
不是深奥的典籍,也不是高深的洋文书,而是一些浅显易懂的杂志和小册子——《妇女杂志》《少年中国》《新青年》的合订本,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白话文写的书,讲的是欧洲各国的风土人情。
“这些是白话文的,你应该能看懂。”沈清澜把书递给逢盈,“看不懂的字,查字典。字典你有吗?”
逢盈点头,想起那两本周承煊从琉璃厂买来的《华英字典》,心中微微一暖。
沈清澜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却没有多问,只是说:“看完还我,不急。”
那之后,逢盈的夜读又多了一项内容。她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杂志,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字句,像一扇扇窗,在她面前次第打开。
《妇女杂志》上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女子职业问题”。作者说,女子也可以做工,也可以教书,也可以经商,不一定非要嫁人,依靠男人活着。
她反复读着那几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萌了芽。
那本讲欧洲的书她看得最慢。
那些陌生的地名——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像天书一样难记。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欧洲各国,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大战一触即发。
她不太懂什么叫“大战”。
在她的世界里,最大的战事不过是小时候听说的义和团、八国联军,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在遥远的欧洲,三十多个国家已经分成两个阵营,磨刀霍霍,只差一个引子。
她更不知道,那个引子,将在三个多月后,在一个叫萨拉热窝的地方,被一个塞尔维亚青年的两声枪响点燃。
此刻的她,只是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窗外,夏虫鸣叫,此起彼伏。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院里的海棠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逢盈的针线活越来越好,媛媛的《百家姓》越背越熟,赵姨娘的病时好时坏,周承煊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偶遇”。
而沈清澜,成了这院里最常来的客人。
她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书,有时只是一包糖果,或者几块从洋行买来的巧克力。
她坐在廊下,和逢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讲她在英国见过的事,讲伦敦的大雾,讲泰晤士河的桥,讲那些穿着黑袍子在大学里走来走去的学者。
逢盈听得出神。
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沈清澜讲得生动,像在她面前画了一幅画,画里有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清澜姐姐”有一天逢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清澜正在翻一本杂志,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对你好需要理由吗?”她反问。
逢盈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沈清澜合上杂志,认真地看着她。
“逢盈,你知道吗,我这个人,不喜欢这府里的大多数规矩。”她说,“什么主子奴才,什么三六九等,我觉得都是狗屁。一个人值不值得尊重,不是看她的出身,是看她这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逢盈的眼睛。
“你是个好姑娘。聪明,勤快,心细,而且——”她微微笑了,“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你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这个院子里。”
逢盈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我……我还能去哪儿呢?”她轻声说。
“哪儿都能去。”沈清澜说,“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
这四个字落在逢盈心里,像一颗种子,落在泥土里,悄悄地,悄悄地,生了根。
七月里,天气热得厉害。
沈清澜来得少了——周承宗带她去了一趟北戴河,说是去“避暑”,顺便“相处”。
府里的人议论纷纷,说大少爷这回是真上心了,连北戴河都舍得带人家去。
逢盈听到这些,心里替沈清澜高兴。
她想起沈清澜说过的那句话——“周承宗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知道现在,大少爷的眼睛里,有没有光了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清澜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不是为谁而亮的,是她自己带着的,像一盏灯,走到哪里,亮到哪里。
八月初,沈清澜从北戴河回来了。
她晒黑了一些,脸上却多了几分神采。她来赵姨娘院里看逢盈,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说是从北戴河带回来的海货,让逢盈尝尝鲜。
“好玩吗?”逢盈问。
“好玩。”沈清澜笑着说,“承宗带我去了海边,我以前在英国也去过海边,但英国的海是灰的,这边的海是蓝的。我们还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逢盈,我觉得……他眼睛里开始有光了。”
逢盈看着沈清澜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女子,原来也会像个小姑娘一样,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而欢喜。
她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八月的北平,闷热得像蒸笼。逢盈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媛媛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梦里还在念叨“花,花花”。
逢盈低头看着媛媛的睡颜,心里软成一片。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琐碎,偶尔有一点甜。
她不知道,在这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遥远欧洲的一声枪响,会把整个世界,连同这座古老府邸里的每一个人,都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
而她更不知道,那场风暴,会把她带到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