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宜嫁娶,宜订盟。
周府天还没亮就忙开了。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廊下新糊的窗纸映着日光,亮堂堂的。
仆妇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太太亲自盯着,谁也不敢出错。
周承宗一早就被拉去试衣。那身绛红色长袍是新做的,领口袖口镶着玄色滚边,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沉稳。
周夫人围着他转了三圈,这里抻抻,那里整整,嘴里不住念叨:“沈家是体面人家,今日来的宾客也多,你言行举止要格外留心……”
“母亲,儿子省得。”周承宗温声道,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疏疏几枝,暗香浮动。
这门亲事,是父亲半年前提起的。
集古斋是京城老字号,沈家虽不是顶级豪富,却是书香传家,门风清正。
沈家大小姐沈清澜,去年刚从英国留学归来,读的是伦敦大学的经济学。
这在京城世家女子中,算是头一份的稀罕事。
周承宗第一次听说沈清澜这个名字,是在父亲的书房里。
“沈家那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父亲翻着沈家送来的庚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留学三年,学的是什么……西洋经济学。洋文比咱们账房先生还强,将来嫁过来,兴许能帮你理理生意。”
周承宗没有接话。
他深知,身为周家长子,婚姻从来不只是婚姻。
两姓联姻,门当户利,于家族有益,于自己……他从未奢望过什么。
父亲又翻了翻庚帖,沉吟片刻:“沈家虽然根基不如咱们,但胜在门风清正,沈家老爷也是个厚道人。这门亲事,我看行。”
“凭父亲做主。”周承宗垂首道。
后来沈家那边传回话来,说沈小姐也点了头。
周承宗听说时,心中并无波澜。
他只当这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就像接手一桩生意、处理一桩家务,尽心尽力,不出差错,便算圆满。
至于那沈小姐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他并不在意。
订婚那日,天气晴好。
巳时刚过,沈家的轿子到了。周承宗站在二门迎候。看着那顶八抬花轿稳稳落地,看着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泛着凉意。那只手搭在丫鬟臂上,然后,一个身影从轿中走出。
沈清澜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外罩石青色披风。头发剪得极短,齐耳,贴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子,衬得整个人清爽利落,像一幅留白多的画。
她的脸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没有盖头——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据说沈家太太起初不同意,觉得不合规矩,还是沈家老爷拍了板:“她在英国这些年,也没见谁给她盖头。入乡随俗,咱们也别太拘泥了。”
于是她便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了。
周承宗微微一怔。
他之前和沈清澜有过几面之缘,原以为今日订婚,她纵然不是传统闺秀,也该是寻常模样。
没想到,竟是竟是这样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样子。
倒不是说她有多美。论容貌,不过是眉目清秀、五官端正罢了。
但那份气度——那头短发,那身利落的打扮,那双坦坦荡荡看着人的眼睛——是她身上最特别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不躲不闪,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久的树,根系深扎,枝叶舒展。
不是那种需要人搀扶的弱柳扶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
这年头,剪短发的女子不是没有,但大多是新派学堂里的激进女学生。
沈家是古董商,家学渊源,能让女儿留学已是开明,竟还由着她剪短发、不盖盖头?
周承宗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显。
他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沈小姐。”
沈清澜微微屈膝回礼,声音清清淡淡的:“周大少爷。”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一瞬不长,但周承宗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羞涩或躲闪,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可那目光里,又好像藏着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订婚仪式在正厅举行。
按旧式规矩,订婚的程序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但民国以来,风气渐开,许多人家已将这些繁琐步骤简化为一次性的“订婚典礼”。
周家算是新旧参半的人家——既保留了交换庚帖、纳吉问名的旧礼,又在仪式上借鉴了些许新式做法。
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周老爷和周夫人端坐上首,沈家父母坐在客位。
司仪是府里一位老管家,声音洪亮,一递一声地唱礼。
先是交换庚帖。两家的庚帖用红绸裹着,由双方家长互相递呈。周老爷接过沈家送来的庚帖,翻开看了看,点点头,递还给司仪。沈家老爷也照此办理。
然后是纳吉。按旧俗,纳吉是在祖庙卜得吉兆后通知对方,如今简化成双方交换信物。周承宗取出一对羊脂玉环,那是周家祖传的,雕工古朴,玉质温润。他将玉环双手奉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的人。
沈清澜正低头解开丫鬟递上的锦盒,动作不急不躁,指节匀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古砚,端石,抄手式,砚堂微凹,看得出是久用之物。沈清澜双手捧起古砚,微微侧身,朝向周承宗。
“周大少爷。”她轻声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他听清,“这是家父珍藏的一方宋砚,说是苏易简《文房四谱》中著录过的旧物。今日奉与周大少爷,愿少爷笔耕不辍,文章锦绣。”
周承宗伸手接过古砚,触手温润沉实,砚底果然刻着几行小字,因年代久远已有些漫漶。
“沈小姐有心了。”他抬眸,看向她的眼睛,“这方砚,承宗定当珍藏。”
沈清澜微微颔首,再不言语。
接下来是纳征,即送聘礼。按旧制,聘礼本应在订婚之后另择吉日送去,但民国以来,许多人家将纳征与订婚合并。周家早已备好聘礼单,由管家当众宣读。礼单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金镯一对、金戒指一对、金耳环一对、绸缎二十匹、茶叶十斤、酒十坛……洋洋洒洒列了整页。
沈家那边也回了礼单,同样是金银绸缎,外加几样沈家铺子里的古董——那方端砚、一幅古画、一套宋版书。
交换礼单后,司仪又唱了“请期”——即商定婚期。两家早已商量好,定在来年三月。司仪当众宣布,算是过了明路。
最后一道程序,是双方在婚书上签字画押。婚书用大红洒金笺纸写成,上面写着两人生辰八字、订婚日期、主婚人姓名。周承宗接过毛笔,在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沈清澜也接了笔,在婚书上签了名。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柔弱无骨,倒有几分力道。
签完婚书,司仪高唱:“礼成——”
鞭炮声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热热闹闹。宾客们纷纷道贺,周承宗一一还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仪式过后是宴席。周承宗被拉着在各桌间敬酒,应付着络绎不绝的宾客。沈清澜则由周夫人和几位太太陪着,在内厅用饭。
他偶尔隔着人群望去,只见她端坐在众女眷中间,微微垂首,偶尔点头应和,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可他却注意到,每次他看向她时,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会微微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就那么一瞬。
周承宗说不清那目光里有什么。
黄昏时分,宴席渐散。沈家人要告辞了,按规矩,未婚夫妻还需单独说几句话,算是“相看”。
周承宗被引入花厅旁边的暖阁。暖阁不大,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他站了片刻,门帘掀动,沈清澜走了进来。
她的短发被暖阁里的热气熏得微微蓬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秀。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袄裙,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帘。
“周大少爷。”她行了一礼。
周承宗还礼,请她入座。
两人隔着茶几坐下,一时无话。暖阁里很静,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偶尔传来仆妇经过的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沈清澜先开口:“今日叨扰府上,承蒙款待。”
“沈小姐客气。”周承宗道,“日后便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沈清澜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周承宗看着她,心中有些好奇。
他原以为沈家小姐留过洋,又剪了短发,该是那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新派女子。没想到,她倒比许多闺秀还安静沉稳。
“沈小姐在英国,读的是……经济学?”周承宗问。
沈清澜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是。伦敦大学。”
“读经济学的女子,不多见。”
“是不多见。”沈清澜说,语气淡淡的,“家父原本想让我学古董鉴赏,好回来帮他打理铺子。我自己想学经济,就学了。”
“为什么想学经济?”
沈清澜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归根结底都是经济的事。国与国之间打仗,是因为利益;人与人之间交往,也离不开银钱。懂了经济,才能看懂这世道。”
周承宗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子,竟有这样的见识。
“沈小姐说的,有道理。”他点点头。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周大少爷,你读过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吗?”
周承宗一愣。他虽读过一些新派书报,但《国富论》这种大部头的经济学著作,他确实没碰过。
“不曾读过。”他如实道。
沈清澜微微点头,没有露出失望或轻视的表情,只是说:“那是一本好书。周大少爷若有空,不妨翻翻。”
周承宗应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沈清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思绪。
“周大少爷,”她忽然开口,“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这话问得直接。周承宗看向她,见她正看着自己,目光坦坦荡荡,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承宗如实道,“说愿不愿意,未免矫情。我身为长子,婚姻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事。只要于家族有益,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沈清澜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微微柔和了些。
“周大少爷倒是个实在人。”她轻声道。
周承宗看着她,忽然问:“沈小姐呢?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