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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砚缘初结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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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交叠,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周承宗等着她继续说。

沈清澜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的俏皮,和她身上那件端庄的袄裙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周大少爷,你听过一句话吗?”她问。

“什么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周承宗一怔。他当然听过。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说的是男子欣赏女子的美好,心生爱慕。

沈清澜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

“我从小就不服这句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凭什么只能是‘君子好逑’?女子就不能‘好逑’君子吗?”

周承宗愣了一下。

沈清澜继续说:“我在英国的时候,读过一首诗,是一个叫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女诗人写的。她说,‘爱我,不是因为我的美貌,因为美貌会消逝;爱我,不是因为我的青春,因为青春会老去。’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我也在想,如果一个人连对方的样子都不喜欢,那又怎么能谈得上喜欢这个人本身呢?”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周承宗脸上。

“所以周大少爷,我实话告诉你——我同意这门亲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觉得你好看。”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承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人——尤其是没有女子——这样当面评价他的容貌。

沈清澜见他不说话,也不慌张,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年秋天。那天我从屏风后面出来送账册,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喝茶说话,只有你,正抬头看着墙上那幅画。”

她说着,目光变得悠远了一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当时就想,这人长得倒是端正。眉目清朗,气度沉稳,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松树,不摇不晃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后来我又想,光看脸就说愿意,未免太肤浅了。所以我让我爹多请周家来了几次,想多看看你。”

周承宗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几次在沈家的见面。

第一次,她出来送账册,看了他一眼。第二次,她站在画案前研墨,抬头看他。第三次,她送他们到门口,说了那句关于画的话。

他当时只当她是礼节性的应对,没想到,每一次见面,她都在“看他”。

“后来几次见面,我发现你不只是长得好看。”沈清澜继续说,语气渐渐认真起来,“你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张扬,也不畏缩。你看画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真的在看,不是在敷衍。你对我说话,客客气气的,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而是……像是真的把我当一个人来尊重。”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眼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留学三年,见过许多所谓的‘新派人士’,嘴上谈平等、谈自由,可一回到家,对妻子、对下人,还是那套老规矩。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可你不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说‘婚姻不只是自己的事,于家族有益便没有什么不愿意’——这话虽然听着不那么动听,但至少是真的。我宁可听真话,也不愿听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

周承宗沉默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有少女的直白,敢当面说“我觉得你好看”;她也有成年人的清醒,知道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她有新派女子的独立,不戴盖头、剪短发、学经济学;她也有旧派人家的教养,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

她像一株从旧土里长出来的新苗,根系扎在传统的土壤里,枝叶却伸向一个更开阔的天空。

“沈小姐,”周承宗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你愿意这门亲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觉得我好看。”

沈清澜点点头,目光坦然。

“那另一部分呢?”

沈清澜想了想,说:“另一部分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

“嗯。”她说,“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眼神是空的。你的眼神不空。你看画的时候,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内容的。我在英国学经济学,先生教我们看数据、看趋势、看人心。他说,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不要听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我没和你共事过,不知道你做事怎样。但至少,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

周承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微动。

“沈小姐,”他说,“你观察人,倒是仔细。”

沈清澜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在英国,一个人生活,不仔细不行。”她说,“没有人替你打点,没有人替你张罗,什么都得自己来。时间久了,就学会了看人。”

周承宗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沈清澜忽然说:“周大少爷,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是不是不太愿意这门亲事?”

周承宗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从进门到现在,你虽然礼数周全,说话客气,但你的眼睛里……没有光。”沈清澜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门亲事是被迫的。”

周承宗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会这样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更没有想到,她能在短短半日的相处中,看出他的想法。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沈小姐,我不瞒你。”他说,“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姻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我是长子,周家的兴衰荣辱,都在我肩上。娶什么样的人,联什么样的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但这不意味着我不愿意。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去想‘愿意’还是‘不愿意’。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事,尽心尽力,不出差错,便算圆满。”

沈清澜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却微微暗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周承宗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沈小姐,”他说,“我不是说……”

“我知道。”沈清澜打断他,嘴角弯了弯,“你说的是实话。我宁可听实话,也不愿听那些虚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周大少爷,我不指望你一下子就愿意。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既然点了头,就会认真对待这门亲事。不是因为是父母之命,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她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

“至于你愿不愿意,什么时候愿意,那是你的事。我不催你。”

周承宗也站起身,看着她。

“沈小姐,”他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沈清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亮光。

“周大少爷,你这人,话不多,说的倒都是真的。”

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唤:“小姐,太太说该回了。”

沈清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周承宗一眼。

“周大少爷,那方砚,是真宋砚。”她轻声道,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家父舍不得,我磨了他三个月才肯拿出来。”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那头短发在门帘掀动的瞬间轻轻一晃,露出耳后那枚点翠蝴蝶发卡,在暮色中闪了闪。

周承宗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忽然轻轻笑了。

送走沈家人,夜已经深了。

周承宗回到自己院里,没有立刻歇息。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方宋砚。砚底那几行小字他仔细辨认过了,确是苏易简《文房四谱》里提过的那方——“端石,紫色,温润如玉,扣之有声”。

他想起沈清澜说“磨了三个月才肯拿出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也想起她说“我觉得你好看”时,那坦坦荡荡的目光。

还有那句:“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没有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这个女子的时候,眼睛里可能会多一点点东西。

不是因为她是沈家小姐,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而是因为——

她是沈清澜。

一个敢剪短发、不盖盖头、学经济学、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公平、坦白自己因为觉得对方好看而同意亲事的女子。

一个说他“眼神干净”的女子。

一个说“我不催你”的女子。

周承宗将那方砚小心收好,吹熄了灯。

躺在黑暗中,他想起今日那些画面:沈清澜下轿时那头齐耳的短发,她捧砚时沉稳的动作,她说“我觉得你好看”时坦坦荡荡的目光,她说“你的眼睛里没有光”时平静的眼神,还有她临走时那个狡黠的笑容。

这门亲事,原以为不过是父母之命、家族联姻。

可今日见了她,他忽然觉得——

或许,也不全是。

她是个有意思的人。

往后的日子,应当不会太无趣。

窗外风声渐歇,周承宗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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