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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娜拉之问叩深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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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惊蛰那日,逢盈推开房门,发现院角的海棠冒出了第一簇新芽。嫩绿的尖从枯枝上探出头来,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赵姨娘的身子在这个春天好了许多。

咳嗽少了,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能在院里走上几圈。

逢盈每日生活单调重复,直到小圆带来的那些闲话,像石子投入静水,让她隐约看见院墙之外的暗流。

那是三月里的一天,逢盈去大厨房领东西,正碰上小圆在院里晾晒被褥。

小圆见了她,眼睛一亮,拉着她躲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逢盈,你可知道,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要出嫁了!”

逢盈一愣。

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那是府里丫鬟们顶头的位置,比一般小户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她记得那人叫云屏,在太太跟前伺候了六七年,走路目不斜视,说话滴水不漏。

“怎么忽然就要出嫁了?”逢盈问。

“男方是太太娘家的远亲,据说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家底厚得很。”小圆眼里闪着羡慕的光,“太太亲自做的媒,陪嫁的礼单都拟好了,听说光布料就是二十匹!”

逢盈点点头,没有接话。小圆却继续说下去:“你是不知道,自从云屏姐姐的婚期定下来,底下那些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那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谁盯着?”逢盈随口问。

小圆掰着手指头数:“太太房里的画眉,还有账房那边几个识字的——都托了人说话呢。这几日走动得勤,送东西的、套近乎的,热闹得很。”

逢盈听着,心里却想:这样的热闹,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在赵姨娘院里,远离是非中心,反倒落得清净。

小圆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撇撇嘴:“也是,你在那偏僻地方,倒是不用掺和这些。不过要我说,逢盈你若是在太太跟前,未必比不过那些人。”

小圆心思单纯,一直都为逢盈到偏院伺候感到不值和惋惜。

逢盈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领来的东西,穿过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把天空裁成狭长的一条。

她想起刚来时走这条路的心情——忐忑,不安,像一只被扔进陌生丛林的小兽。如今走惯了,反倒觉得这条路安静,走多久都不嫌累。

只是小圆的话,还是在心里留了个印子。

这之后,小圆偶尔会来找她说话。有时在井边遇见,有时特意绕到院里来,借着送东西的名义,跟她讲各房的新鲜事:画眉给太太做了双鞋,翠儿托人从外头买了什么稀罕点心,账房那边的姑娘连夜抄了本账册送进去……

“都说云屏姐姐月底就走,太太那位置,怕是要在这几天定下来了。”小圆压低声音,“听说太太私下问过大少爷的意思,大少爷只说‘凭母亲做主’,一个字不肯多讲。”

逢盈低头择菜,没有接话。

小圆凑近些,神神秘秘地说:“大少爷那人,你不知道,最是难猜。上回画眉去送茶,在他跟前站了半天,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二少爷……”

她顿了顿,拿眼睛瞟逢盈。

逢盈手下不停,语气淡淡的:“二少爷怎么了?”

“二少爷前几日回府了,听说从学堂带回来好多书,还说什么等到暑假要在家住两个月。”

“逢盈,你们院和二少爷那边,倒是近得很。他没为难你吧。”小圆又提起那桩旧事,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余悸。

逢盈知道她说的是哪桩——去年厨房里那场风波,从那以后在她眼里,那位爷便是个碰不得的刺头,绕道走都嫌不够远。

“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逢盈手里择着菜,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都过去多久的事了。”

小圆还在絮叨,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话。

逢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站起身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

动作太急,几片菜叶从筐边滑落,她也没顾上捡。

身后小圆还在絮叨,她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像隔着一层水。

周承煊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轻轻拂过,却在她心里吹起细细的涟漪。

关于周承煊这次回来,逢盈后来才知道原委。

正月里,周老爷发了话:二少爷不能再这么散漫下去,整日在府里晃荡,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得送进学堂里管起来。

学堂是天津的一所寄宿学校,洋人办的,规矩严,功课重,一个月只准回家一次。

消息传出来时,府里人都以为二少爷会闹。那位小祖宗,什么时候听过管束?

可他没闹。

周承煊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周老爷愣了愣,准备好的训诫堵在喉咙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太私下问儿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承煊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想出去看看。

那笑容淡淡的,和从前不大一样。

正月十六,周承煊启程去了天津。

临行前,他往赵姨娘院里来过一次,只站了一小会儿,和媛媛说了几句话。

逢盈在一旁伺候,他没看她,也没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逢盈。

“这个,给媛媛的。”他说。

逢盈接过来,是一包糖果。

她抬起头,却只看见他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后来她打开那包糖,发现油纸最下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

逢盈把那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藏进柜子最深处。

此后的日子,长贵偶尔会悄悄塞给她一封信,信封上是周承煊潦草的字迹。

信里有时是几句简单的话,有时是一张剪报,有时只是一本杂志。

逢盈从那些信里,断断续续知道他在天津的日子——学堂的功课很紧,洋人老师不讲情面,宿舍里六个人,半夜还有人偷偷喝酒。

他不说苦,也不说想家,只是在信的末尾,总会加一句:

“英文练得如何?下次回信,多用几个词。”

逢盈便真的练。

夜深人静时,她坐在油灯下,翻着那本《英字初阶》,一个一个单词地背,一个一个句子地写。

她的回信越来越长,从最初的“Today is sunny”,到后来能写“Yuan Yuan learned a new word today. She said ‘brother’.”

周承煊的回信也越来越不像信。

有时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漫画,画着一个长头发的姑娘在晒药材;有时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英文诗,她查半天字典也查不全懂。但每一张,她都收着,和那包糖果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周承煊回来后的第五天,逢盈在院里见到了他。

那是个午后,赵姨娘在屋里歇晌,媛媛在廊下的小凳上玩布老虎。

逢盈蹲在一旁做针线,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犯懒。

院门忽然被推开,周承煊大步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比年前长了些,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眼睛却亮得很。

“二少爷?”逢盈连忙起身,低头行礼。

周承煊摆摆手,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赵姨娘呢?”

“姨娘在歇晌。二少爷有事?奴婢去请——”

“不用。”他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个,给媛媛的。”

逢盈低头一看,是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妇女杂志》。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承煊却已经蹲下身,看着媛媛手里的布老虎,问:“媛媛,想哥哥没?”

媛媛眨眨眼睛,含糊地喊:“哥,哥哥。”

周承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站起身,对逢盈说:“这书你留着看,看完了还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别让旁人看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逢盈捧着那本书,站在原地。

夜里,逢盈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点亮油灯,翻开那本《妇女杂志》。

封面上印着“第二卷第六号”,日期是民国二年六月。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目录上有许多陌生的字眼:“论女子教育”“家庭与社会”“欧美妇女近况”……

她翻到一篇文章,标题是《娜拉走后怎样》。作者署名“胡適”,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却被文章的内容吸引住了。

文章讲的是一个外国戏剧里的故事:一个女人叫娜拉,结婚后一直做丈夫的“玩偶”,后来她醒悟了,离开了丈夫和家庭,一个人走出去。文章问:娜拉走后怎样?她怎么生活?她能独立吗?

逢盈反复读着那几行字:

“如今的大问题,就是:娜拉走后怎样?——她除了走进家庭,还能走进哪里?除了依靠丈夫,还能依靠谁?……如今的世界,能容得下一个独身的女子么?”

她放下书,怔怔地出了神。

娜拉。

玩偶。

独立。

这些词像火星,溅在她心上,烫出细细的疼。

她想起自己——从小就在宫里,在紫禁城里战战兢兢地活着,像一件器物,被人挑拣,被人安置,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她从来不敢想“独立”这个词。

那太遥远,太奢侈,像天上的月亮。

可是如今,有人告诉她,有一个女人,离开了丈夫,一个人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她不知道娜拉后来怎样了。

但她想,走出去,总比困死在里面好吧。

那一夜,她失眠了很久。

第二天,她借着送还书的机会,给周承煊捎了一张纸条。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写字。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

“Today is sunny. Yuan Yuan is happy.”

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让长贵带过去。写完之后又后悔——这么幼稚的句子,他看了会不会笑话?

第三天,纸条回来了。

背面多了几行字,是他的笔迹:

“Today is sunny in my heart too. Your English is improving, but ‘happy’ is not enough. Yuan Yuan should be ‘joyful’. And you? Are you happy?”

逢盈看着那几行字,脸忽然烫了起来。

“And you? Are you happy?”——你呢?你快乐吗?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这之后,纸条往来便成了习惯。

周承煊隔三差五让长贵捎来东西:有时是一本杂志,有时是一张剪报,有时只是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逢盈每次都用蹩脚的英文回他,单词拼得七扭八歪,语法更是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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