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她写:“The weather is hot. I miss ice.”
他回:“I miss you too. Wait, that's not what you meant, is it?”
她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把那纸条藏进柜子最深处,再不敢拿出来看。
可是心里,却有一角,悄悄地软了。
夏天来得很快。
六月里,府里出了一件大事:太太那边的大丫鬟终于定了,不是画眉,不是翠儿,是账房那边一个叫素云的姑娘。
据说是大少爷亲自点的头。
小圆来传话时,满脸不可思议:“你说大少爷怎么想的?素云姐姐那人,闷葫芦一个,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太太跟前从不去走动——怎么偏偏是她?”
逢盈低头缝着媛媛的夏衫,没有说话。心里却想:大少爷那个人,选的,自然是他觉得合适的。
小圆又说:“太太高兴得很,这几日正张罗着要请沈家的人来府里做客呢。”
“沈家?”逢盈抬起头。
“是啊,做洋行生意的那个沈家。”小圆压低声音,“听说大少爷前些日子陪老爷去谈生意,见了沈家的小姐,回来太太就问了好几次。这几日府里都在传,说太太想给大少爷定这门亲。”
逢盈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大少爷那张永远沉静的脸。
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小姐呢?
关于这门亲事,逢盈后来从旁人的闲话里,拼凑出了一些片段。
周承宗陪父亲去沈家谈生意那日,沈清澜也在座。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时目光坦坦荡荡,不像寻常闺秀那样半低着头。
她谈洋行的留声机,谈新从上海来的杂志,谈女塾里先生讲过的那些新鲜事。
周承宗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话不多,却都在点子上。
回来的路上,周老爷问他觉得沈家小姐如何。周承宗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小姐见识不凡。”
周老爷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太太那边却热络起来。
隔三差五就让人送帖子,请沈家太太带着小姐来府里坐坐。
沈清澜来过两次,每次都落落大方,陪太太说话,听太太夸她,偶尔目光落在周承宗身上,也只是淡淡的、礼貌的一瞥。
周承宗待她和待别人没什么不同——话少,礼数周全,不远不近。
只是有一回,沈清澜说起想开一家书铺,专卖新书杂志,让这城里的人不用出远门也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周承宗听了,忽然说了一句:
“会成的。”
沈清澜转头看他,微微歪了歪头:“大少爷这么肯定?”
周承宗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
但那一瞬间,他嘴角动了动——那一点点弧度,旁人未必注意,却被坐在一旁的太太看在眼里。
后来太太催他早日定下,周承宗只说:“婚姻大事,凭母亲做主。”
话是这么说,可太太派人去沈家探口风时,他也没有拦着。
沈清澜第一次来周府,是在六月底。
那天逢盈正在井边打水,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夹道那头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洋纱裙,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走路时裙摆轻轻摆动,像风吹过湖面。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像是账房先生陪着。
逢盈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在路边。
那女子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了顿。逢盈余光看见她转过头来,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女子微微笑了,继续往前走去。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逢盈心里一动。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沈家的小姐,沈清澜。
沈清澜那日来,是陪父亲谈生意的。周家老爷亲自在正厅接待,大少爷周承宗也在座。
关于那日的谈话,逢盈是后来零零碎碎从小圆嘴里听来的。
“沈家小姐可了不得!”小圆说起那天的事,眼睛都亮了,“听说一开口就说的都是洋文!账房先生都听傻了,还是大少爷接的话,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把老爷们晾在一边。”
逢盈低头择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后来沈老爷拿出个什么留声机——就是洋人用的那个,会唱曲儿的黑匣子——说是在洋行新买的。小姐当场就放了一段,那曲儿可好听了,跟咱们这儿的丝竹不一样。”
小圆说得眉飞色舞,“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小姐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当场就把亲事定下来。”
逢盈问:“大少爷呢?”
“大少爷?”小圆想了想,“大少爷倒是话不多,就坐在一旁听着。”
那之后,沈清澜又来了一次。
这回是太太特意请的,说是让她来“陪陪大少爷说说话”。
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就是相看。
逢盈那天正在赵姨娘院里晾晒药材,远远看见大少爷陪着沈小姐在花园里散步。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少爷双手背在身后,小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不时侧头说着什么。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逢盈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弄手里的药材。黄芪,当归,党参——一样一样摆好,让阳光晒透。
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沈清澜一个人走了过来。
“姑娘。”沈清澜站在院门口,微微笑着,“我走得乏了,想讨口水喝,不知方便不方便?”
逢盈连忙起身行礼,请她进来坐。
赵姨娘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见了沈清澜,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招呼。
沈清澜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接过逢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这院子真安静,真好。”
赵姨娘讪讪地笑着,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清澜却转向逢盈,问:“姑娘是这院里的?”
“是,奴婢伺候赵姨娘。”逢盈低着头。
沈清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逢盈。”
“逢盈。”沈清澜轻轻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她没有再问什么,喝完水就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逢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逢盈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目光,不像看一个丫鬟,倒像看一个……朋友。
七月里,暑气最盛的时候,周承煊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个油纸包,隔着墙头扔进来,正落在逢盈脚边。
她抬头,看见他站在墙外,只露出半个脑袋,冲她眨眨眼,然后就不见了。
逢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妇女杂志》——和上回那本不一样,封面是蓝色的,印着“第三卷第四号”。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一看,是一盒润肤膏。洋货,盒子上印着看不懂的洋文。
她愣住了。
润肤膏。
这东西,她从没用过。在宫里时,大宫女们才有资格用;在周府,太太小姐们用的也是从药铺买的胭脂水粉。洋货,她只听说过,没见过。
盒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周承煊的字迹:
“夏天太阳毒,晒坏了手,谁给我写信?”
逢盈看着那行字,脸忽然烫了起来。
她愣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藏进柜子最深处,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那本《妇女杂志》,她当晚就翻完了。里面有一篇文章,讲的是“女子职业问题”。
作者说,女子也可以做工,也可以教书,也可以经商,不一定非要嫁人,依靠男人活着。
她反复读着那几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萌了芽。
夜里,她坐在窗前,就着月光给周承煊回信。
她想写很多话,想告诉他那篇文章让她想了什么,想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能让女子独立,想谢谢他的润肤膏——可是写出来的,还是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
“Thank you for the cream. My hands are soft now. The book is good. I think about Nora. Can I be Nora someday?”
她看着这几行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折好,让长贵带过去。
三日后,回信来了。背面是他一贯潦草的笔迹:
“You can be whoever you want to be. But Nora left alone. You don't have to. Not if you don't want to.”
逢盈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湿了。
You don't have to be alone. Not if you don't want to.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夏天,就在这样的暗涌中,悄悄地过去了。
赵姨娘的院里依旧安静,海棠的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荫。
逢盈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打开那些杂志,一遍一遍地读那些陌生的字句,想那些想也不敢想的事。
娜拉走后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正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问题。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逢盈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
她想起沈清澜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月白色的裙摆,齐耳的短发,还有那个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女子。
念过书,见过世面,敢在男人面前谈洋文、谈留声机、谈《新青年》。
她可以落落大方地走进周府,可以和周承宗并肩走在花园里,可以让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而她,只能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晒药材,缝衣裳,伺候人。
可是,那个女子看她的眼神,却不像看一个丫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平等。
逢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缓慢的,坚定的,像是某种确认。
她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
窗外,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逢盈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