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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秋柿冬饺春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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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来赵姨娘院里的第一个夏天,走得悄无声息。

那天逢盈照例去井边打水,回来时发现院角那几株海棠的叶子,不知何时染上了浅浅的黄。

她站在树下愣了愣神,才惊觉蝉鸣已歇,暑气尽消,连黄昏的风都带了凉意。

这一个夏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这方小院。

每日的活计雷打不动:早起洒扫,帮婆婆备膳,伺候赵姨娘服药,陪媛媛在阴凉处认字玩耍。

日子像井里的水,平静无波,却意外地让她心安。

赵姨娘的气色比初来时好了许多,偶尔能在院里走上两圈;媛媛会说的话越来越多,虽仍含糊,却已能清楚地喊她“盈姐姐”。

逢盈有时会想起刚来时的忐忑——那时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荒凉,心里全是未知的惶恐。

如今不过一个夏天,这里竟已成了她能安心呼吸的地方。

只是偶尔,她也会想起那些纸条。

周承煊的字迹,隔三差五地由长贵悄悄捎来。有时是“袁世凯解散国会”这样听不太懂的大事,有时只是“今日试飞又成了”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

她不问这些消息从何而来,他也不解释为何要告诉她。

那些纸条像夏夜的风,来去无痕,却让她隐约知道,院墙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如今夏天走了,秋天来了。

那些纸条还在一张一张地来,而她,也一点一点地,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扎下了根。

赵姨娘院里的第一个秋天,就这样来了。

逢盈是在某个清晨察觉到的——那天她照例早起洒扫,推开房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

院中那几株海棠的叶子,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浅浅的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边。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这院里的空气,和主院那边不一样。

没有脂粉香,没有熏炉烟,只有最朴素的风、阳光,和泥土草木的气息。

住了三个多月,她已渐渐熟悉了这里的一切——赵姨娘喝药时的细微表情,媛媛睡醒时揉眼睛的模样,婆婆佝偻着背在小厨房忙碌的身影。

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却也像一个可以安心呼吸的缝隙。

逢盈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夹袄,拿起扫帚,开始一天的活计。

秋日最要紧的事,是晒柿饼。

这是赵姨娘提出来的。某天午后,她倚在廊下看逢盈晾衣裳,忽然轻声说:“往年这时候,老家院子里该晒柿饼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怀念。

逢盈听出她话中的落寞,便问:“姨娘想吃柿饼了?奴婢去大厨房问问可有柿子?”

赵姨娘摇摇头,苦笑:“大厨房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哪能随便要。我只是……随口说说。”

逢盈没再说什么,但隔日去大厨房领东西时,便多留了个心眼。

恰巧看见角落的筐里堆着些品相不太好的柿子——个头小了些,表皮有几处磕碰,卖不上台面,正预备分给下人们。

她便厚着脸皮多要了些,用篮子小心提了回来。

赵姨娘见了,眼眶微微发红,嘴里却嗔怪:“你这孩子,为这点东西去求人,何苦来。”

“没求人,是人家不要的。”逢盈笑着将柿子一个个摆出来,“姨娘教奴婢怎么晒,咱们今年也做些。”

于是,秋日的小院里便多了一道风景。

逢盈在向阳的廊下牵起几根麻绳,赵姨娘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她如何削皮、如何穿绳、如何间隔均匀。

媛媛也凑过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伸出小手想摸那些金黄的果子。

“媛媛乖,不能摸,摸了要坏的。”逢盈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远远地看,“等晒好了,第一个给媛媛吃,好不好?”

媛媛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糊地说:“吃……柿柿。”

赵姨娘在一旁笑出了声:“这孩子,倒是知道什么好吃。”

柿饼要晒好些日子。

白天搬出去晒太阳,晚上收回来防露水,逢盈日日细心翻检,丝毫不敢马虎。

赵姨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时会怔怔地出神,然后轻声说一句:“逢盈,你做事真细致。”

逢盈只是笑笑,手上不停。

大约半个月后,第一批柿饼晒好了。

表皮皱缩,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咬一口,甜糯绵软,是宫里也难得吃到的滋味。

媛媛捧着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满脸都是。

赵姨娘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却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天傍晚,逢盈用小碟子装了几块柿饼,让媛媛送去给婆婆。

婆婆接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婆婆早年弄伤了声带,只能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什么,逢盈虽听不懂,却看得出那是欢喜。

夜里,逢盈坐在自己那间小厢房里,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桌上剩下的几块柿饼。她想起紫禁城里的秋天,那些高不可攀的宫墙,那些永远吃不着的时令鲜果,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夜晚。

如今,她坐在这里,窗外是寂静的小院,手边是亲手晒的柿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英字初阶》,就着微弱的月光,翻开新的一页。今晚要背的单词是五个:apple、autumn、sweet、cold、warm。她轻轻念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在被面上无声地划写。

“apple……苹果……autumn……秋天……”

念着念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秋天是autumn,甜的是sweet。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另一种叫法,另一种活法。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地知道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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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逢盈开始张罗过冬的事。

赵姨娘身子弱,最怕冷,屋里得早早备足炭火;媛媛年纪小,棉袄棉裤得重新做,去年的已经短了一大截。

她去大厨房领炭时,管事的婆子翻了个白眼:“你们院里?炭不是月初就领过了?”

逢盈陪着笑:“是领过了,只是姨娘身子弱,夜里总咳嗽,炭用得费些。求嬷嬷通融通融,奴婢少领些,添补着用。”

婆子还想刁难几句,旁边忽然有人递了个条子过来。逢盈余光一扫,瞥见那纸上是大少爷房里的印。

婆子脸色一变,语气立刻软了:“既、既然是大少爷吩咐的,那姑娘多拿些去吧。”说着亲自给她装了满满一筐。

逢盈愣住,心中微动。

她抱着炭筐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大少爷怎么会知道她来领炭?是他特意交代的,还是凑巧?

她想起前几日,大少爷曾来过一趟院里。极短暂的停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说是“路过”,进来看看媛媛。

那时她正在廊下缝棉袄,抬头行礼时,见他目光似乎在自己手上的针线活上停留了一瞬。

后来那件棉袄做得格外顺利——原本差一点棉花絮不够,正发愁时,婆婆却从不知哪里翻出一小包新棉花,说是“有人给的”。

她当时没多想,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逢盈抱着炭筐,站在院门口,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大少爷这个人,话不多,事却总做在暗处。

他不说,你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你若细心,便能在那些细微处,察觉到一份不动声色的周全。

夜里,她坐在灯下,将那件给媛媛做的棉袄最后几针缝好。

浅红的布料,絮着软软的棉花,领口和袖口都绣了小小的梅花——是赵姨娘教的针法,说是她老家的样式。

逢盈将棉袄翻来覆去地看,想着媛媛穿上它的模样,嘴角便弯了起来。

缝完最后一针,她吹熄油灯,却没有立刻睡。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她摸出那本英文册子,就着月光默念今日新学的几个词:winter、cold、snow、warm、family。

family。她轻轻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想着它的意思:家,家庭,家人。

她不知道这个词,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早晨,逢盈推开门,满院银白。海棠枯枝上压着厚厚一层雪,青石地面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纯净的白。她站在廊下,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

媛媛被赵姨娘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出来,看见满院子的雪,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外面含糊地叫:“白……白白!”

“是雪。”逢盈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着她的小手,在雪地上按了一个手印,“看,媛媛的手印。”

媛媛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印记,愣了一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她挣脱赵姨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赵姨娘站在廊下,看着女儿难得的活泼模样,眼眶又红了。逢盈走过去,轻声说:“姨娘,外面冷,您先进屋吧,奴婢陪着小姐玩一会儿。”

赵姨娘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逢盈陪着媛媛在雪地里走,教她团雪球,教她踩脚印。媛媛玩得开心,小脸红扑扑的,嘴里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逢盈看着她,心里也软成一片。

忽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周承煊。

他披着一件灰鼠皮氅,帽子上落了些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见逢盈和媛媛在雪地里玩,他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哟,这是哪来的两个雪人?”

逢盈连忙站直身子,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头行礼:“二少爷。”

媛媛却不怕他,摇摇晃晃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叫:“哥,哥哥!”

周承煊弯下腰,将她抱起来,脸上是逢盈从未见过的柔和表情:“小媛媛,想哥哥了没?”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媛媛怀里,“给,糖。”

媛媛抱着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含糊地说:“糖……谢哥哥。”

周承煊这才看向逢盈,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拎着食盒往院里走:“赵姨娘呢?大哥让我顺路送点东西来。”

逢盈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有些疑惑:大少爷让他“顺路”送东西?这院子这么偏,怎么“顺”也顺不到这里吧。

周承煊进了屋,将食盒交给赵姨娘,说是些补品,大少爷让带来的。

赵姨娘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周承煊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件刚做好的棉袄上。

“这谁做的?”他问。

逢盈垂下眼:“是奴婢做的,给媛媛小姐的。”

周承煊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翻了翻,忽然笑了:“针脚还挺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手艺不错啊。”

逢盈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低着头。

周承煊也没再多说,放下棉袄,转身对媛媛道:“哥哥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逢盈,忽然说了一句:“炭够不够用?”

逢盈愣了一下,连忙道:“够的,谢二少爷关心。”

周承煊“嗯”了一声,没回头,大步走进了雪地里。

逢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刚才那句话,是替大少爷问的,还是他自己想问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冬天漫长,却也过得很快。

逢盈的日子单调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赵姨娘的身子在她的细心照料下,渐渐有了起色。初来时总见她在床上躺着,精神恹恹的,如今却能每日在院中走动几圈,脸色也红润了些。

有时逢盈在廊下做针线,她也会搬个凳子坐在一旁,轻声说着过去的事。

“我老家在南边,小时候,院子里也种海棠。”她望着那几株枯枝,眼神有些恍惚,“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的,好看得很。我娘总说,女孩子要像海棠,温温柔柔的,不争不抢。”

逢盈静静听着,手下针线不停。

“后来就进了府。”赵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也就罢了。谁知……”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逢盈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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