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命苦,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
这份隐忍,让她想起宫里那些年长的宫女——也是这般,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脸上永远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姨娘,过去的事就别想了。”逢盈轻声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媛媛小姐陪着您,总会越来越好的。”
赵姨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笑了:“是啊,有媛媛,还有你。”她顿了顿,握住逢盈的手,“姑娘,谢谢你。这院里,因为有了你,才像个家了。”
逢盈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家——这个词,她很久没有想过,也很久不敢想。
夜里,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坐在灯下,翻开那本英文册子。今日长贵又悄悄送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承煊的字迹:
“飞机试飞成功。有人从天上飞过去了。”
逢盈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一个人真的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知道飞机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巨大的铁鸟,在云层中穿行,地面上的人仰望它,惊呼着,指指点点。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正通过这张小小的纸条,一点一点靠近她的世界。
她将那行英文抄在纸上,然后在下面标注中文:“飞机,飞行器,能在天上飞的机器。”
夜很深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无声地落在寂静的院落里。
腊月里,赵姨娘忽然提出想包饺子。
“往年过年,我娘总要包饺子。”她坐在廊下晒太阳,脸上带着一丝怀念,“韭菜鸡蛋馅的,再加点虾米皮,香得很。”
逢盈知道她想家了,便笑着说:“那今年咱们也包。奴婢去问问大厨房,能不能匀点面粉和馅料来。”
赵姨娘连忙摆手:“别去求人,大厨房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奴婢有法子。”逢盈眨眨眼,心里却暗暗盘算着。
隔日,她借着去大厨房领东西的机会,悄悄跟管事的婆子说了几句软话,又塞了几个自己攒下的鸡蛋,总算换了一小袋面粉和一小块肉。
回来时,赵姨娘见了,眼眶又红了,嘴里却还是嗔怪:“你这孩子,总是这样……”
“过年嘛,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逢盈笑着说。
除夕那天,小院里格外热闹。
赵姨娘亲自动手和面,逢盈在一旁剁馅——肉太少,她又加了些晒干的香菇和粉丝。
媛媛也凑过来,小手沾了面粉,在自己脸上画了一道白印子,惹得赵姨娘直笑。
婆婆在一旁烧火,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用手比划着什么,像是在催她们快些。
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笑语不断。逢盈一边包饺子,一边教媛媛念童谣:“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媛媛跟着念,念得颠三倒四,逗得大家直乐。
饺子下锅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是周承煊。
他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氅,帽子上落了些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看样子是偷跑出来的。
见厨房里热气腾腾、笑语喧哗,他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哟,这么热闹?”
赵姨娘连忙起身:“二少爷?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周承煊却没动,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逢盈脸上。
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笊篱,脸上沾了些面粉,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他忽然笑了,走进厨房,将灯笼放在一边,搓了搓手:“正赶上,有我的份没?”
逢盈垂下眼,轻声道:“二少爷若是不嫌弃,奴婢给您盛一碗。”
“不嫌弃。”周承煊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滚,“反□□里那顿年夜饭,假得很,吃不饱。”
赵姨娘连忙给他端了碗热汤,周承煊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姨娘,您这汤真好喝。”
赵姨娘笑得合不拢嘴:“二少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饺子出锅时,逢盈先给媛媛盛了一碗,又给赵姨娘和婆婆各盛了一碗,最后才轮到周承煊。
他将碗接过去,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不错,比大厨房的还好吃。”
逢盈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没有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小小的厨房里,五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窗外是除夕夜的寒风和零星飘落的雪花,窗内却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媛媛吃得满脸都是油,赵姨娘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
周承煊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他抬头看逢盈,发现她正低头认真吃着,脸上沾了一点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逢盈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脸上有面。”他若无其事地说,收回手,继续吃饺子。
逢盈愣在那里,脸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碗里的饺子,心跳却快了几拍。
赵姨娘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容,却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周承煊起身告辞。赵姨娘连忙起身送,周承煊摆摆手:“姨娘别送,外面冷。”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逢盈身上停留了一瞬。
逢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进夜色中。雪花飘落,很快将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朦胧。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除夕夜守岁,赵姨娘和媛媛熬不住,早早睡了。逢盈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却没有立刻睡。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英文册子,又拿出周承煊近日捎来的几张纸条。上面是他用潦草字迹写的“一句话新闻”:
“袁世凯解散国会。一个人说了算,还叫什么民国?”
“欧战爆发。洋人打起来了,说是为了什么巴尔干半岛。”
“飞机试飞成功。有人从天上飞过去了。”
她将这些纸条一张张看过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外面世界的大事,隔着高高的院墙,隔着重重规矩和森严等级,本应与她毫无关系。但通过这些小小的纸条,它们却像遥远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耳边。
她想起周承煊坐在灶台边吃饺子的样子,想起他忽然伸手擦掉她脸上面粉的那一瞬间,想起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心跳又快了。
她轻轻按了按心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纸条小心叠好,和英文册子一起藏回柜子深处。然后吹熄蜡烛,躺到床上。
窗外,不知哪家放的鞭炮声隐隐传来,噼里啪啦,热热闹闹。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个她不曾真正属于的世界。
但此刻,在这间狭小却温暖的小屋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孤单。
除夕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开春时,院里的海棠萌发了新芽。嫩绿的芽尖从枯枝上探出头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媛媛的进步肉眼可见——她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分明认得出来。
她会说简单的句子了,比如“盈姐姐,喝水”“娘,吃药”。
甚至会在赵姨娘咳嗽时,笨拙地爬上床,用小拳头轻轻给她捶背。
赵姨娘每次说起这些,眼眶都会红,嘴角却总是带着笑。
“这孩子,以前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说。如今,倒像开了窍似的。”她看着媛媛在院里追蝴蝶的背影,轻声对逢盈说,“都是你的功劳,姑娘。”
逢盈摇头:“是小姐自己聪明,奴婢不过陪她说说话罢了。”
赵姨娘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逢盈,你不知道,这院子以前有多冷清。自从你来了,才有了人气儿,才有了笑声。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逢盈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姨娘别这么说。奴婢在这里,也得了安稳。咱们互相照应着,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赵姨娘点点头,望着院中海棠新发的嫩芽,眼中是许久未见的、带着希望的光芒。
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在小院里。逢盈搬了张小凳,坐在廊下,教媛媛念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她念一句,媛媛跟着念一句。
媛媛念得颠三倒四,“春眠”念成“村眠”,“不觉晓”念成“不叫小”,逗得一旁的赵姨娘笑出了眼泪。
“娘,笑什么?”媛媛回头,懵懂地看着母亲。
赵姨娘擦着眼泪,笑着说:“没什么,娘是高兴。媛媛真聪明,都会念诗了。”
媛媛眨眨眼,转头看向逢盈,奶声奶气地说:“盈姐姐,再念。”
逢盈便又念了一遍,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媛媛跟着念,虽然还是错,却比上次认真了许多。
念着念着,逢盈忽然抬起头,望向院子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天边飘着几缕薄云,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紫禁城里,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入骨的牢笼中。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偶尔抬头看天,天空被高高的宫墙切割成四四方方一小块,像囚笼的窗。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坐在一个安静的小院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教一个懵懂的孩子念诗。
身边有温和的赵姨娘,有咿咿呀呀的婆婆,有隔墙偶尔传来的、带着少年气息的纸条。
虽然身份依旧卑微,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是被需要的,是被当做一个“人”而非一件器物来对待的。
“盈姐姐,你怎么不念了?”媛媛扯了扯她的衣角。
逢盈回过神,低头看她,微微笑了:“好,咱们接着念。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媛媛跟着念,依旧颠三倒四,却念得认真极了。
春风拂过,院中海棠的新芽轻轻摇曳,像在为她伴奏。
夜里,逢盈回到自己那间小厢房。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月光洒在院中,给那几株海棠披上一层银色的轻纱。夜风吹过,新芽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面德国钢片小镜,借着月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比一年前长开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一丝沉静。皮肤因为常在院里劳作,不像宫里时那样苍白,反而透出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她轻轻放下镜子,又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英文册子和那叠纸条。周承煊最新的那张,是前几日长贵悄悄捎来的:
“欧战越打越凶。听说德国用了什么毒气,死了很多人。”
毒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外面那个世界,原来如此凶险,如此动荡。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去看一看。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飞机、电报、留声机,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个少年口中“新世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她将纸条小心折好,重新藏回柜子深处。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轻拂,海棠低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鼓遥遥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逢盈在黑暗中微微弯起嘴角。
一年前,她从不敢想象会有这样一日——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屋里,窗外是寂静的院落,心里是安稳的、淡淡的欢喜。
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似乎正一点一点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缓慢生长的力量。
像院中海棠的新芽,在春风中,悄悄地,倔强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