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平,白日里已有了几分暑气。
午后的周府格外静谧,主人们多在各自房里歇晌,下人们也得了片刻清闲,或聚在阴凉处低声闲话,或寻个角落打盹。
逢盈借口去浆洗房取晾晒的衣物,悄悄绕过后花园的假山,朝那间熟悉的厢房走去。
她怀中揣着昨日周承煊留下的作业——用英文默写十个新学的单词,以及一段关于天气的简单对话。
昨晚她趴在板铺上,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在练习本上反复练习,直到将每个字母的弧度都刻进心里。
推门时,她特意放轻了动作。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随着敞开的门缝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屑。
周承煊果然已经在了。
他今日没穿长衫,而是换了件浅蓝色的学生装,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窗边,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了些许,脸上却带着少有的兴奋神情。
“快来看。”他朝她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雀跃。
逢盈关好门,走过去。
只见周承煊面前的旧木箱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铁盒,盒身布满细小的孔洞,用几根铜线连接着两节黑乎乎的圆柱状东西——是电池,逢盈认得,博览会上见过。
“这是什么?”她蹲下身,好奇地打量。
“我从学校实验室里……嗯,借来的。”周承煊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恶作剧般的得意,
“简易电报机模型。看见没,这边是发报键,按下去,电路接通,那边的小铁片就会吸合,发出‘咔哒’声。莫尔斯电码就是靠这个传递的。”
他示范着按下一个铜片,“咔哒”一声脆响,另一端果然有个小铁片应声吸附。
逢盈睁大了眼睛。
“原理其实简单,就是电生磁。”周承煊兴致勃勃地讲解,“但你想,如果线路够长,从北平传到上海,甚至传到国外,文字消息就能瞬息而至,不比快马驿站快上千百倍?”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纵横交错的电报网络覆盖整个国家。
逢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两个月来,她在这间尘封的厢房里,不仅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和数百个单词,更通过周承煊的眼睛,看见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靠知识与技术驱动的、快速向前的可能性。
“少爷昨日留下的功课,我做完了。”她从怀中取出练习本,递过去。
周承煊接过,快速浏览着上面工整却仍显稚嫩的英文字母。
逢盈的字起初歪歪扭扭,如今已有了清晰的骨架,每个单词的拼写都准确无误。
“不错。”他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处,“只是‘sunny’里的‘u’和‘n’要分得再开些,不然容易看成‘m’。”
他将本子递还给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今天学这个。常用对话,打招呼、问路、买东西。实用性更强些。”
两人在绣墩上坐下。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出方正的光斑,缓慢移动。
周承煊的声音低沉清晰,逢盈跟读时,他会侧耳细听,稍有不准便立即纠正。
“不对,‘How much is it?’ 里的‘much’,舌尖要抵上齿龈,气流从两侧出来……”他示范着发音,无意识地朝她凑近了些。
逢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努力模仿着那个陌生的音节。
“对了,就是这样。”周承煊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多练几遍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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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周府的另一个角落。
周承宗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格,在他深青色的长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又一场关于店铺账目与新式银行汇兑利弊的争论,父亲守旧而固执的态度,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
那些“祖宗之法不可变”、“洋人机巧终非正道”的言论,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试图沟通的尝试上。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绕到了后花园僻静的一角。
这里靠近堆放杂物的旧院落,平日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蝉鸣。
他正想寻个清静处独自站会儿,理一理纷乱的思绪,目光却被不远处一间厢房门轴轻微的“吱呀”声吸引。
是承煊。
周承宗看见弟弟的身影快速闪进那间厢房,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敏捷,又隐约透着些小心翼翼。
他心中微微诧异。这处院落堆放的都是些废旧家具和多年不用的杂物,平日里除了定期打扫的粗使仆役,几乎无人踏足。
承煊来这里做什么?
他本不欲打扰,弟弟大了,有些自己的秘密也属正常。
他转身欲走,却听见厢房内隐约传来极低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
周承宗的脚步顿住了。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虽然性情不羁,喜好奇巧新鲜之物,但绝非轻浮孟浪之徒。
在这等僻静处与女子私会?
这不像是承煊会做的事。
出于一丝兄长本能的关切,也带着几分疑惑,周承宗放轻脚步,走到厢房窗下。
窗纸老旧,有几处破损,透过缝隙,室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弟弟周承煊略显兴奋的侧脸。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浅蓝学生装,袖子随意挽着,正指着桌上一个奇形怪状、连着电线的铁盒子,对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睛里有光。
那是周承宗很熟悉的光,每当弟弟谈起那些他感兴趣的新鲜事物时,眼里就会有这种灼热的光彩。
而他身旁,微微垂首认真倾听的,竟是逢盈。
此刻,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专注地看着承煊手中的东西,偶尔点点头,嘴唇微动,似乎在重复某个发音。
她的眼神,与周承宗以往记忆里的不同。
没有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或空洞的顺从,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思考的专注,甚至有一丝渴求
周承宗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诧异更甚。
承煊怎么会和逢迎在此处?
看这情形,竟像是在教授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
两个蒙尘的绣墩相对摆放,其中一个上面还摊开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册子旁是写满字迹的纸张。
纸张上的字迹,一部分是承煊飞扬的英文,另一部分则是工整却稚嫩的汉字注音与誊写。
英文?
周承宗的目光再次落回逢盈身上。
他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承煊递过去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自己完成的功课。
承煊接过去,快速浏览着,然后指着某处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纠正。
逢盈听得很认真,不住点头,脸上没有窘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学习态度。
接着,周承宗看见弟弟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本更薄的小册子递过去,两人重新在绣墩上坐下。
承煊开始低声讲解,逢盈则跟读着。当逢盈某个发音不准时,周承宗看见弟弟凑近了些,亲自示范口型,耐心地纠正。
逢盈则努力模仿着。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们身上,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尘埃。
这画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宁静。
弟弟的神情,是周承宗很少看到的耐心与平和,毫无平时对着父母师长时的不耐与叛逆。
周承宗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片刻。窗内的对话断续传来。
“这叫电报机模型,原理是利用电流……嗯,说了你一时也不全明白,但你要记住‘electricity’这个词,电,很重要。”
“Electricity”逢盈重复着,发音有些生涩,却努力模仿着周承煊的语调。
“对。还有这个,‘message’,信息、消息。电报就是传递message的。”
周承煊的语气,是周承宗很少听到的耐心,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愉悦。
逢盈则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有些在周承宗听来颇为稚拙,却切中关键:“少爷,这电……是像闪电那样吗?怎么存进这小小的‘电池’里?”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确保消息不被别人半路截去听懂了?”
周承煊有时会被问住,挠挠头:“这个……更深的理论我也不太清楚,学校先生还没细讲。不过截听倒是说到过,可以编码加密”
看着弟弟略显窘迫却依旧兴致勃勃解释的样子,看着逢盈那认真倾听、努力理解的模样,周承宗心中最初的诧异,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得出来,承煊是认真的。
不是在玩闹,不是在消遣,而是在真正地“教”,把他自己感兴趣、认为重要的东西,分享给逢迎。
而逢盈,也在认真地“学”。
那种眼神里的光,是做不得假的。
这发现让周承宗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对算学、格致产生过兴趣,却被父亲斥为“杂学”、“非正途”,所有的精力都被要求投入到经史子集、科举文章中去。
那份被压抑的好奇与探索欲,他至今还记得。
他也想起承煊每每谈起新学、谈起外面世界变化时,眼中燃烧的火焰,和面对父亲训斥时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倔强。
自己作为兄长,有时会劝他收敛,有时又会在他挨骂后,默默替他挡掉一些更重的责罚。
他理解弟弟那份与这沉闷宅院格格不入的躁动,却也不知该如何引导,只能以兄长的身份,尽可能护着他,希望他少受些挫伤。
而此刻,在这间堆满尘埃的旧厢房里,他的弟弟找到了一个倾听者,一个或许能理解他那份“离经叛道”热情的同伴,哪怕对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