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览会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暮色四合,街边的煤油灯陆续点亮,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穿透薄暮,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卖晚报的吆喝声交织,构成北平城独特的黄昏交响。
周承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伐比来时慢了些,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见闻中。
逢盈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低着头,目光却不再只是盯着地面。
她看着前面周承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看着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变化,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纷乱情绪。
那博览会像一个梦境,太过鲜艳,太过喧嚣,此刻退出来,重新踏进这熟悉的街巷,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可那梦中见过的景象——电灯耀眼的白光,留声机里流淌的陌生旋律,地球仪上那片广阔的蓝色海洋——却已深深烙进她的眼底,再难抹去。
“喂。”
前方忽然传来周承煊的声音,打断了逢盈的思绪。她抬起头,见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侧身看着她。
他们已经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两旁多是高墙深院,行人稀少。
暮色中,周承煊的脸庞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今日所见,有何感想?”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逢盈怔了怔,斟酌着词句:“很开眼界。许多东西,我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
“只是开眼界?”周承煊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就没有点什么别的?比如,觉得那些洋人的玩意儿确实有可取之处?或者觉得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许多东西,也该改改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危险。
逢迎看着周承煊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轻声说,“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看见那电灯,确实比油灯亮堂得多,也干净;看见那电报机,想着若真能千里传信,不知能省去多少人力物力,解多少相思牵挂;看见那织布机自动织出繁复花纹,想着若真能普及,或许寻常百姓也能穿得起更细密好看的布料。”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周承煊的目光:“这些东西好不好,我说不清。但它们有用。实实在在的用。”
周承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有用。”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啊,最朴素的道理。可这满京城,满天下,有多少人宁愿抱着没用的‘体统’和‘规矩’不放,也不肯承认这些‘有用’的东西?”
他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逢盈跟上去,心中却因刚才那番话掀起波澜。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暮色四合、无人旁听的街头,她不必再扮演那个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逢盈”。
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周承煊想听的,不是套话。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周府后角门在望。
周承煊在距离角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停下。
“今日之事,府里无人知晓。”他看着逢盈,语气平静,“你告的是病假,回去后该怎样还怎样,不要露出破绽。”
逢盈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周承煊忽然停下脚步,手伸进西装内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物件。
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将那东西在掌心握了一瞬,才递到逢盈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罕有的、不太自然的停顿:“这个……给你。”
逢盈疑惑地接过。
油纸包不大,入手微沉,边缘折叠得有些生硬,像是被人反复裹了好几层。
她借着巷口远处路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揭开油纸一角。
里面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薄片,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清冷的微光,正面清晰地映出她模糊的眉眼——是一面西洋手镜。
“这是……镜子?”逢盈有些讶异。
宫里娘娘们用的水银玻璃镜自然比这个华贵精巧得多,但这般小巧清晰的金属手镜,于她而言已是极稀罕的物件。
“嗯,”周承煊应了一声,目光瞥向一旁斑驳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西装衣角,
“下午在博览会外头的摊子上看见的,说是德国来的钢片镜,比铜镜亮堂。想着……日用的铜镜怕是照不真切。”
他顿了顿,语气试图找回惯常的随意,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摊主急着收摊,随便买的。”
逢盈握着那面镜子,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坚实质感,而包裹它的油纸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另一个人掌心的微温。
这礼物让她心头突地一跳,她感到脸上一阵发热,连忙将镜子往周承煊那边推了推,垂下眼睫:“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府里……府里有规矩。”
“规矩?”周承煊眉头微皱,那点不自在似乎被这句推辞冲淡了些,转而升起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点执拗的理直气壮,
“我买的,我乐意给,有什么规矩?又不是金银珠宝,一面小镜子罢了。”
他非但不接,反而上前半步,将逢盈推回的手轻轻挡了回去,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给你就拿着。铜镜照人黄蒙蒙的,连自己脸色都看不真切,有什么用?”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周承煊打断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少爷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劲儿,
“我瞧着你今日在那些亮堂的电灯底下,眼神都亮了些。镜子清楚点,也能把自己看得清楚点,不是什么坏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并没看逢盈,而是盯着她手里那团油纸包,仿佛在跟那镜子说话,
“再说了,我留着这姑娘家的东西做什么?难道还自己照不成?”
话虽说得硬邦邦,甚至有点冲,但逢盈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耳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虽然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他这副样子,与其说是赏赐,倒更像是个半大少年,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塞给同伴,却又怕对方嫌弃,便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凶巴巴的模样来掩饰那份生涩的窘迫。
逢盈的心,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那点因礼物逾矩而生的惶恐并未完全消散,却被一种更复杂、更细微的情绪搅动着。
她不再坚持推拒,指尖微微收拢,握紧了那面微凉的镜子。
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谢”她终于低声说,将镜子仔细包好,妥帖地放入怀中衣襟内侧。
冰凉的金属贴着里衣,存在感鲜明。
周承煊见她收了,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那点强撑的“理直气壮”也缓和下来,重新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行了,小事。快回吧,仔细些。”
逢盈福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那扇黑漆漆的角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并未立刻移开,而是静静地落在她的背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专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没入府邸的阴影之中,再不可见。
怀中的镜子贴着心口,微微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
巷外遥远模糊的市声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幕下,清晰可闻。
回到丫鬟房,一切如常。
春杏问她身子可好些了,逢盈只说躺了一日,松快了些。
她将从博览会带回来的那点澎湃心潮,连同怀里那面小镜子,一起深深藏好。
照旧当值,照旧沉默,照旧是那个不起眼的、从河北乡下来的逢盈。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面小镜子,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镜中模糊却清晰的自己的脸。
镜子确实比铜镜清楚得多,连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能看见。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博览会上,那个巨大的、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幻象箱”,站在其中,能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影像,向无限远处延伸。
那时的震撼,此刻化作一丝微弱的悸动,在她心底轻轻颤动。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半月后的午后,逢盈正在后院浆洗衣物,长贵悄没声地溜了过来。
“逢盈姑娘,”他压低了声音,“少爷让你申时三刻,去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上次那间堆放杂物的厢房。
逢盈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知道了,有劳长贵哥。”
申时三刻,逢盈寻了个由头避开旁人,来到那间厢房。
推门进去,周承煊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靠在窗边的旧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外壳、带玻璃表蒙的怀表。
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逢盈关好门,垂手立在门边。
周承煊也不叫她坐,自顾自摆弄了一会儿怀表,才开口:“会看钟点吗?”
逢盈犹豫了一下:“在宫里学过一点。认得钟盘上的罗马数字。”
宫里有西洋钟,她作为低等宫女虽没资格碰,却也远远看过,听年长的宫女讲过。
“哦?”周承煊似乎来了点兴趣,将怀表递过来,“看看现在是几时几分?”
逢盈上前两步,小心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怀表。
黄铜外壳被摩挲得温润,玻璃表蒙下,黑色的指针正稳稳走动。
她辨认着那些细小的罗马数字和刻度,轻声报出:“申时三刻……过七分。”
“差不多。”周承煊拿回怀表,随手揣进怀里,“比看日头准多了,是吧?”
逢盈点点头。
周承煊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头,从一堆旧箱笼后面,拖出两个蒙尘的绣墩,用袖子拂了拂灰,自己坐了一个,指了指另一个:“坐。”
这态度,不像主子对奴婢,倒像……朋友?
逢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没有坐,只摇头:“我站着就好。”
周承煊也不强求,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
灰尘在午后的光柱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尘螨的气味。
“这地方,还算清静。”他忽然说,“往后,若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就来这儿。你,”
他看向逢盈,顿了顿“有空也可以来。”
逢盈怔住了。
这话的意思……
“这里算是我们的‘据点’吧。”周承煊扯了扯嘴角,用了新式学校里男学生们常用的词,“总比在府里其他地方说话方便。这里平时没人来,长贵会帮我把着风。”
他看着逢盈:“放心,你的事,长贵不知道细节,只知道你是我‘找来的、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他嘴巴严,放心。”
逢盈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着。
一个秘密基地。
周承煊和她之间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为何……”她声音发干。
“为何是你?”周承煊替她把话说完,目光落在她脸上
“因为在这府里,我觉得你能‘懂’。懂我说的,懂我想的。哪怕只是懂一点点,也比那些完全不懂、或者装懂的人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厌烦透了。厌烦每天对着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却对窗外世界一无所知的老夫子;厌烦我爹我娘那套‘安分守己’、‘光耀门楣’的陈词滥调;厌烦跟那些只会聊衣裳首饰、打麻将听戏的堂兄表妹们应酬。”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压抑已久的烦躁:“我想说点别的。说说电为什么能让灯亮,说说蒸汽机怎么让火车跑起来,说说地球那边的人怎么过日子,说说这世道到底会往哪儿变。可找谁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逢盈:“你能从宫里逃出来,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伪装这么久,能看懂博览会上的东西不只是‘奇技淫巧’——说明你不笨,不迂腐,还有点胆色和见识。虽然,”他语气缓了缓,“胆子还是小了点,顾虑太多。”
逢盈被他这番话钉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她从未想过,在周承煊眼中,自己竟是这样的。不是卑微的奴婢,不是需要提防的“逃奴”,而是一个“能说上话”、“能懂”的人。
这份认知,比任何赏赐或威胁,都更让她心绪难平。
“奴婢……惶恐。”她最终只能挤出这四个字。
“不必惶恐。”周承煊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只是多个说话的地方罢了。你若觉得不妥,不来便是。你的秘密,我依然会守口如瓶,这是两码事。”
话虽如此,但逢盈知道,这“两码事”早已纠缠在一起。
从他决定带她去博览会,从他送她那面镜子,从他告诉她这个“据点”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结。
沉默在厢房中蔓延。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良久,逢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明白了。谢少爷信任。”
周承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淡,却真实。
“明白就好。”他不再多言,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递给逢盈。
逢盈接过。册子不厚,封面上印着两行字,一行是弯曲的洋文,她看不懂;另一行是汉字:“英字初阶”。
“这是……”
“英文入门。”周承煊说,“你识字吗?识多少?”
逢盈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在宫里时,跟着一位好心的姑姑偷偷学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认得几百个字,会写一些简单的。诗词也背过几首,但意思懂得不深。”
这已比绝大多数宫女强得多。
宫里规矩,宫女不许读书,怕读了书心就活了,不好管教。
她能学到这些,已是机缘巧合加上莫大的勇气。
周承煊点点头,并不意外:“够了。想不想学英文?”
逢盈猛地抬起头。
英文?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