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宗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深知此事若被父母,尤其是母亲知晓,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主仆有别,男女有别,承煊私下教授丫鬟洋文,在任何旧式家族看来都是荒唐且不容于礼教的。
逢盈的处境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另一方面,看着弟弟眼中那份难得的、纯粹的专注与热情,看着逢盈那份超脱出卑微身份的对知识的渴求,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
在这变革的时代,新的思想、新的知识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刷着旧有的堤坝。
承煊向往那些新事物,或许并非全是坏事。而逢盈那份想要学习、想要“看见更多”的心思,在这死水般的后院里,又何尝不是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选择厉声喝止,也没有转身离开当作没看见。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厢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承宗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阳光随着他开门的动作大片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尘埃,也照亮了屋内两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周承煊几乎是弹跳起来,下意识地想挡住桌上的东西,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被撞破秘密的尴尬,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逢盈的反应更直接,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绣墩,“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地上散落的纸张,那些她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字母和单词,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预料中的恐惧与慌乱。
周承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扫过逢盈,最后落在那电报机模型和散落的书本纸张上。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可能的窥探隔绝在外。
“大哥……”周承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忐忑,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承宗抬手,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他没有立刻质问,而是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蓝色封皮的《英字初阶》,翻看了两页。
又拾起地上散落的一页纸,上面是逢盈抄写的单词,字迹工整,虽然笔画尚显稚嫩,但看得出极其认真。
“在学英文?”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看向逢盈。
逢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
“是我要教她的!”周承煊抢着说道,语气急切,带着保护的意味,
“我看她还算伶俐,学东西快,待在这府里也是埋没了。大哥,这事是我主意,跟她没关系!”
周承宗看向弟弟,看着他脸上那副“有事冲我来”的表情,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沉不住气。
他没有理会弟弟的抢白,依旧看着逢盈,语气缓和了些:“逢迎,抬起头说话。”
逢盈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想学这个?”周承宗问,问题直接,却似乎并无苛责之意。
逢盈抿了抿唇,心中飞速权衡。
狡辩或推诿此刻已无意义,大少爷显然已看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回大少爷,奴婢只是觉得,多认得几个字,多知道点东西,总是好的。二少爷说,很多新学问的根底,都在洋文书里,所以……”
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尽力表达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这真实想法在一个丫鬟身上显得如此突兀。
周承宗静静地听着。
逢迎身上有着一股朴素却强烈的求知欲。
这在一个“乡下孤女”身上,确实显得格外不同寻常,引人深思。
她的来历,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但此刻,周承宗无意深究。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只要于周府无害。
“好奇是好事。”周承宗将书册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淡,“想多学点东西,也不是错。”
这话让周承煊和逢盈都愣住了,惊讶地看向他。
周承宗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但你们选的地方,用的方式,不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灰尘遍布的厢房:“此处虽僻静,却非万全。府中人多眼杂,今日是我无意撞见,他日若是旁人,尤其是母亲房里的人看到,会如何想?如何说?”
周承煊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逢盈的心又提了起来。
“承煊,你教她学问,初衷或许不坏。”周承宗看向弟弟,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沉稳与考量,
“但你须明白,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你私下与丫鬟在此相处,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于她的安危,都是祸事。母亲若知,岂能容她继续留在府中?你这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周承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
他之前只沉浸在教学与分享的兴奋中,并未深思至此。此刻被兄长点破,才惊觉其中的风险。
他看向逢盈苍白紧张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懊恼和后怕。
“还有你,”周承宗转向逢盈,目光温和了些许,却依旧清醒,“你有向学之心,难能可贵。但府有府规,身为丫鬟,首要之责是做好本分。若因求学心切而逾越了界限,引来祸端,便是得不偿失。”
逢盈垂下眼帘:“奴婢知错,再不敢了。”
周承宗看着两人,一个是他血脉相连、性情不羁却本质纯良的弟弟,一个是身份卑微却心有微光、境遇堪怜的丫鬟。
严厉斥责、强行拆散固然简单,但那或许会扼杀掉承煊难得展现的正面热忱,也会将这逢迎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
他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到此为止。”周承宗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这间屋子,往后不要再来了。”
周承煊急了:“大哥,那……”
“听我说完。”周承宗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在逢盈身上,“母亲那边,规矩严,人多口杂。你继续在那边当差,又与承煊有牵扯,确实不妥。”
他略作停顿,似乎斟酌着语句:“赵姨娘院里,一直缺个细心稳妥的人手。她喜静,院子也偏僻,事不多。你调过去,一来可以帮着照料赵姨娘和媛媛的起居,二来……”
他看向逢盈,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媛媛年纪渐长,也该开蒙认字了。你既识得些字,性子也沉静,闲暇时陪着她读读书、认认字,也算是正事。总比在这里,学这些暂时于你无用的东西要稳妥。”
调去赵姨娘院里?
逢盈心中一动。赵姨娘在府中存在感极低。她的院子在周府最偏西北角,伺候的人只有一个嬷嬷和一个小丫头,确实是个远离是非的清净地。
去那里,能避开太太房里的严密耳目。
大少爷说让她陪着媛媛认字,这几乎是默许了她可以继续接触书本,甚至提供了一个更安全、更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哪里是惩罚?
分明是周全的保护和巧妙的安排。
逢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感激与惊讶。
她没想到,大少爷不仅没有严惩,反而为她考虑了如此周全的去处。
“至于你,”周承宗又看向周承煊,语气严肃了些,“少往那边跑。逢盈调过去是做事,不是给你继续当学生的。若真有什么书册、物件要递送,或有什么话,让长贵经手。明面上,不许再有任何惹眼的往来。记住了?”
周承煊听懂了兄长的用意。
这已是大哥在规则之内,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回护与通融。
他心中那股叛逆的不甘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激和失落的复杂情绪。
他看了逢盈一眼,见她眼中亦有明了与感激,便闷声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你呢?可愿意去赵姨娘院里?”周承宗问逢盈,语气平和,带着商量的意味,而非命令。
逢盈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这一次,恭敬中带着真诚:“奴婢愿意。谢大少爷周全。”
她听得出,大少爷那句“暂时于你无用的东西”里,并无否定之意,反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清醒认知。
“起来吧。”周承宗微微颔首,“此事勿要再对旁人提起。调令,我稍后会让人告知管事嬷嬷。你们将这里收拾一下,各自回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的电报机模型和英文册子,最后落在弟弟脸上,声音低沉了些:“承煊,你有向新之心,兄长不拦你。学校里的功课,正经理由的交往,尽可去钻研。但行事须有分寸,顾及他人,也顾及自身。周家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看着,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带来麻烦。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既是告诫,亦是理解。
周承煊听得心中微震,低头应道:“是,大哥,我明白了。”
周承宗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厢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再次汹涌而入,他挺拔的身影在门口略微停顿,然后迈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厢房内,只剩下周承煊和逢盈,以及一室寂静和缓缓沉落的尘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秘密基地,不复存在了。
周承煊默默地将电报机模型收回匣子,逢盈则仔细地将书本纸张整理好。
“这个,你拿着。”周承煊将《英字初阶》和一个薄薄的练习本塞给逢盈,声音有些闷,“去了那边有空自己看看。有不懂的……”
他想起大哥的嘱咐,顿了顿,“以后再说。”
逢盈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心中滋味难言。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二少爷放心,我会小心的。也请二少爷保重。”
周承煊看着逢迎,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是惋惜这短暂“同盟”的结束?还是对她未来处境的隐隐担忧?
他说不清。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声,抱着装电报机的匣子,先一步离开了厢房。
逢盈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这间充满了灰尘气息、却也承载了她最初震撼与求知悸动的屋子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将那一段隐秘而鲜活的时光,也关在了身后。
怀里的书册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知道,前路未卜,但至少,有人为她留下了一扇窗,没有将那道光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