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双腿一软,若不是背靠着门板,几乎要瘫倒在地。
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巨大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承煊,仿佛他是执掌生死簿的阎罗。
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样子,周承煊心里那点因揭秘带来的快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靠回椅背,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嗤笑:“怎么?现在觉得我会立刻把你捆了送官?或者兴高采烈地跑去我爹我娘那儿,揭发你这个‘前朝余孽’,好领个赏?”
逢盈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小爷我没那么闲,也没那么下作。”周承煊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妙认同。
“紫禁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至于你那点秘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什么来历,什么旧主,我懒得打听,也没兴趣。这年头,皇帝都没了,谁还整日惦记着前朝那点破事?”
这话让逢盈死寂的眼里,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
他不告发?为什么?
周承煊读懂了她的疑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少了些恶劣,多了些自嘲和某种深藏的叛逆:“你是不是觉得,在这周府里,就你一个人活得憋屈,装得辛苦?觉得那些动不动就‘规矩’、‘体统’、‘尊卑上下’的老调重弹,可笑至极?觉得一个人从生下来就被分成三六九等,贵人生来就贵,贱人生来就贱,是天下最没道理的狗屁?”
逢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这些话如此尖锐,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清晰触碰的角落。
她想起他对着懵懂的姝媛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毫不犹豫剪断辫子时的畅快,想起他平日对那些繁文缛节明里暗里的不屑。
“你……”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我?”周承煊打断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世道变了!龙旗换了五色旗,皇帝都能退位去当他的富家翁,还有什么规矩是天经地义、不能破的?我讨厌我爹那套,讨厌我娘那永远端着的‘主母’架子,讨厌这府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按着老祖宗画好的格子,一步一步,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死气沉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
他指着逢盈,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而你,从那个最讲规矩、最等级森严的地方逃出来,现在却不得不在这另一个笼子里,继续装你的温顺、你的卑微、你的‘乡下丫头’!你心里其实跟我一样,憋着一股火吧?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就要一辈子低头?”
“我们”这个词,他脱口而出。
逢盈被这赤裸裸的、离经叛道的话彻底击中了。
是的,她不忿,她不解,她恐惧,她也隐隐觉得这一切都荒谬绝伦。
但她不敢说,只能将那点火星死死压在心底,用层层的顺从和谦卑覆盖。
如今,却被周承煊如此直白、如此凶狠地撕开。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恐惧、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共鸣的情绪,在她冰冷的心底滋生。
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主子看奴婢,也不是猎手看猎物,而像是在看一个能听懂他这些话的人。
“二少爷究竟想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沙哑颤抖,却似乎找回了一丝力气。
周承煊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听懂了。
然后,他忽然放松下来,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眼神深处那簇火焰并未熄灭。
“简单。”他说,“我替你保守秘密,保守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呢,帮我个忙。或者说,陪我去做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逢盈的心提了起来。
“过两天,陪我去个地方。”周承煊眼中闪过她熟悉的、对新鲜事物的兴奋光芒,“东交民巷那边,洋人弄了个‘万国奇物博览会’,阵仗不小。说是从欧美、东洋来了不少稀罕玩意儿,有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小车模型,有能把人照得头发丝儿都清清楚楚的新式照相镜,还有据说通了‘电’就能一直亮、不用火油的灯,我想去看看。”
逢盈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要挟、勒索、逼问,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博览会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事物,听起来光怪陆离,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属于“新世界”的诱惑。
“为什么要奴婢陪您去?”她不解,也感到不安。这种事,他大可以自己去,或者带着贴身小厮。
“为什么?”周承煊撇撇嘴,露出一丝嫌弃,“长贵那帮小子,带他们去?要么吓得缩手缩脚,这不敢碰那不敢看;要么就只会跟在我屁股后头,‘少爷真厉害’、‘少爷懂得真多’,屁都不懂,没劲透了。”
他目光重新落到逢盈脸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评估,“你不一样。”
逢盈屏住呼吸。
“你见过宫里的世面,”周承煊慢慢说道,“虽然那不是什么好世面。你不是真的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容易大惊小怪。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甚至有点别扭,“我觉得,你会‘懂’。懂那些新东西为什么有意思,懂我为什么非要跑去看这些‘奇技淫巧’。在这周府里,上上下下,可能也就你能稍微懂那么一点。”
“懂”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逢盈心上。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平等的邀请。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而脆弱的关联。
但不可否认,在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中,周承煊这番话,像漆黑冰冷的深井里,突然垂下的一根藤蔓——带着刺,随时可能断裂,却也确实是此刻唯一的、古怪的“生机”。
“奴婢身份低微,随少爷出入那种场合,恐惹人非议,于少爷清誉有损。”逢盈垂下眼睫,习惯性地想要退缩。
“换身像样点的衣服不就行了?”周承煊不以为意地挥手,“就说是我远房表妹家带来的丫鬟,跟着出来见见世面。那地方,只要买了票,洋人、中国人、穿长袍的、剪短发的都能进,没咱们府里那么多穷讲究。”
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嗤笑一声,用上了激将法,“怎么,你怕了?怕看到太多‘不该看’的新奇玩意儿,动摇你那颗好不容易才伪装好的、被宫里规矩训练出来的心?怕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一辈子当个战战兢兢的‘奴婢’?”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逢盈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承煊。
少年脸上带着熟悉的挑衅,眉毛微挑,等着她的反应。
但在那层玩世不恭之下,他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期待她不是那个只会瑟瑟发抖、唯命是从的“干柴棍”,期待她能给出点不一样的反应。
去?还是不去?
拒绝,可能立刻激怒他,所有秘密暴露,前功尽弃。
答应,则是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属于周承煊的、也可能是属于“新时代”的领域。
那里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有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风景。
窗外,又一阵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传来,清脆而富有节奏,象征着这座古城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变化着。
逢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中似乎也混杂着茶馆的茉莉香、街市的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未来的躁动气息。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恐惧和挣扎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看着周承煊,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好,我去。”
周承煊笑了。这一次,那笑容不再是纯粹的恶劣或戏谑,也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那更像是一个找到了勉强合格玩伴的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真实了些,眼里那簇火苗似乎也亮了几分,带着点真实的、鲜活的愉悦。
“这才对嘛。”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后天上午,辰时三刻,还在这儿碰头。衣服鞋袜我会让长贵准备好,到时给你。记住,”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到时候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他们说的‘新世道’,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只剩下逢盈一个人,还有一壶渐渐冷掉的茉莉香片。
她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她摊开手掌,手心全是黏腻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许久都无法平息。
她刚才做了什么?
答应和一个掌握着她最大秘密、性情莫测的二少爷,去一个听起来光怪陆离、完全未知的“博览会”?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如同阴云。
可除此之外,在那冰冷的恐惧深处,竟真的滋生出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惶恐和陌生的悸动。
那是对未知世界的一点好奇,是对打破窒息牢笼的一丝隐约渴望。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将古老的城墙、新兴的店铺、来往的车马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金色。
旧与新,顽固与变迁,在此刻奇妙地交织在同一幅画面里。
两天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新的陷阱,还是一扇偶然为她打开一条缝隙的、看向别处的窗?
逢盈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艰难吐出那三个字开始,有些东西,已经被悄然撬动,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