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回周府的那段路,逢盈走得浑浑噩噩。
街上的喧嚣仿佛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黄包车夫的铃铛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统统成了背景里褪色的杂音。
唯有周承煊那些话,字字句句如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她的意识深处。
“这世道变了!”
“还有什么规矩是天经地义、不能破的?”
“你心里其实跟我一样,憋着一股火吧?”
还有最后那个问题:“怕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一辈子当个战战兢兢的‘奴婢’?”
逢盈的手指蜷缩在灰布衣袖子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不至于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失态摔倒。
她是从西角门溜回府的。
看门的老张头正倚在门房里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逢盈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庭院,心跳如擂鼓。
直到踏进丫鬟们居住的狭窄后院,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皂角和廉价头油的气味,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同屋的春杏正在补袜子,抬头见她脸色苍白地进来,随口问道:“回来了?你表姑母家可好?”
“还、还好。”逢盈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床铺,声音干涩,“就是路远,走得乏了。”
“可不是嘛。”春杏不疑有他,继续低头飞针走线,“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有不清闲的时候。对了,方才前院的秋菊姐姐过来传话,说二少爷房里的长贵来找过你,说是二少爷吩咐,让你明儿巳时初刻去书房外候着,有些旧书要整理。”
逢盈整理被褥的手猛地一顿。
这么快?
她以为至少还有一两日缓冲,没想到周承煊动作如此迅速。
这所谓的“整理旧书”,显然只是个由头。
“知道了。”她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被面,那上面有她辗转反侧时抠出的细小线头。
这一夜,逢盈几乎未曾合眼。
狭窄的板铺上,她侧身蜷缩,耳边是春杏均匀的呼吸声和其他几个丫鬟偶尔的梦呓。
月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睁着眼,盯着那片朦胧的亮光,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白日里的场景——城南棚户区那些老嬷嬷警惕的眼神,周承煊倚在墙边那副了然于胸的神情,还有茶馆雅间里,他眼中那簇灼人的火焰。
恐惧如影随形,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周承煊掌握着她的生死。
只需一句话,她就会被赶出周府,甚至可能被当成逃奴送官。
民国虽立,但前朝旧例余威犹在,处置一个“背主私逃”的宫女,恐怕无人会为她说话。
可在那片厚重的恐惧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星,正在悄悄摇曳。
那是周承煊话语中透露出的,对“新世道”的向往,对旧规矩的蔑视,以及那句“我们”——他将自己与她,划在了某种模糊的同一阵线。
“我真的懂吗?”逢盈在心中无声地问自己。
她不懂电车,不懂电灯,不懂那些据说能自己跑的小车模型。
她在紫禁城的十几年,所见所闻是层层叠叠的宫墙、晨昏定省的规矩、主子们喜怒无常的脸,还有嬷嬷们手中那根随时可能落下的戒尺。
她的世界被分割成“该做”与“不该做”,“能说”与“不能说”,像一副沉重而精致的镣铐。
可她也记得,被罚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时,仰头望见四方天空外偶然掠过的飞鸟;记得偷偷藏在褥子底下那本残破的《千家诗》,就着守夜的微弱烛光,磕磕绊绊念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时,心中那一点几乎要被压灭的悸动;记得最后那场混乱中,崔嬷嬷用力将她推向神武门方向时,嘶哑着喊出的那句“快走!别回头!”
她走了。她逃了。
她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逃了出来。
难道就为了在另一个精致的笼子里,继续扮演温顺卑微的角色,直到耗干最后一点生气?
窗外的更梆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逢盈闭上干涩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去看看吧。既然已经无路可退。
次日巳时初刻,逢盈准时出现在周承煊的书房外。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与周府主建筑群稍隔一段距离,院中植着几竿青竹,显得清幽。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逢盈垂手立在廊下,心跳依旧不稳。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夹袄,配深灰布裙。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出来的却不是周承煊,而是长贵。
他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见到逢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逢盈姑娘来了?少爷吩咐了,让你先跟我来。”长贵压低声音,朝她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逢盈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花园的僻静小径,来到一处平日堆放杂物的厢房前。
长贵左右看看无人,迅速推门进去,逢盈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厢房里灰尘味儿很重,堆着些旧家具和箱笼。长贵将蓝布包袱放在一张积灰较少的八仙桌上,解开结扣。
里面是两套衣裳鞋袜。
一套是月白色斜襟上衣配玄色百褶裙,布料是细密的洋布,袖口和领口镶着简单的同色滚边,样式是时下女学生中流行的“文明新装”,朴素又不失文雅。
另一套则是靛蓝色粗布衣裤,像是普通小户人家丫鬟的打扮。
此外,还有一双半新的黑布鞋,大小看着正合逢盈的脚。
“少爷说了,让你自己选。”长贵指着衣裳道,“若扮作学生模样的亲戚,就穿这身月白的;若还是扮作跟着出门的丫鬟,就穿这身蓝的。少爷还说……”他顿了顿,模仿着周承煊的语气,“‘让她自己想清楚,是以什么身份去看那个博览会。’”
逢盈的目光在两套衣裳之间游移。
月白色那套,干净、清新,代表着一种她从未敢想象的可能——一个识文断字、可以抛头露面、走在街上不会轻易被人轻视的“女学生”。
那是新时代给予部分女性的、有限却珍贵的自由。
靛蓝色那套,熟悉、安全,是她过去几个月乃至过去十年赖以生存的保护色——卑微、不起眼,容易被人忽视,也容易被人遗忘。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月白色上衣细腻的布料。触感微凉,却仿佛带着电流,让她心头一颤。
“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少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长贵摇摇头:“少爷只让把衣裳给你,说明日辰时三刻,老地方见。让你按时到。”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逢盈姑娘,我虽不知少爷让你去做什么,但少爷既然特意吩咐准备这些,想必有他的考量。少爷他有时候是有些任性,但心思不坏。”
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某种暗示。
逢盈点点头,低声道谢。
长贵离开后,厢房里只剩下逢盈一人。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她静静站在桌边,看着那两套衣裳,看了很久很久。
月白色那套,细密的洋布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斜襟的样式简洁而清新。
逢盈的指尖悬在布料上方一寸处,几乎能想象它穿在身上时那种轻盈的触感。
那是她从未有机会触碰的体面,一种属于新时代女子、可以坦然走在日光下的身份象征。
她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但这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她清醒过来。
穿这身出去,以什么名义?
若她真扮作女学生模样,与二少爷并肩走在东交民巷那等洋人、记者、新派人物云集之地,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解读?
周府虽大,下人们的嘴却杂。
若有人瞧见,传回府中,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太太最重规矩,最忌少爷与身份不明、举止出格的女子牵扯。
即便二少爷不在乎,她逢盈却承受不起任何额外的注目。
陈公公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经不起半点行差踏错。
最终,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套靛蓝色的衣裤。
指尖熟悉的粗粝感传来,她轻轻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然后仔细叠好,重新包回蓝布包袱里。
---
第二日,逢盈天未亮就醒了。
她借口身子不适,向管事嬷嬷告了一日假。嬷嬷见她脸色确实不佳,只当是前日外出累着了,叮嘱几句好生歇息便准了。
逢盈换上前日那身灰布衣,将蓝布包袱小心藏在床铺最里侧。等到同屋的丫鬟们都去了前院当差,她才悄悄取出包袱,换上那套靛蓝衣裤。
布料比她平日穿的略好一些,但款式确实普通,走在街上绝不会惹眼。鞋子也很合脚。
对镜自照,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再次从后角门溜了出去。
清晨的胡同里弥漫着煤烟和早点摊子的香气,卖豆汁、焦圈、油条的小贩已经支起摊子,热气腾腾。
行人匆匆,有赶着上工的,有拎着鸟笼遛弯的,有背着书包匆匆跑过的学生。
逢盈拉低了头巾,快步穿行。
心跳随着距离“清心茶馆”越来越近而逐渐加速。
到了茶馆门口,还未到辰时三刻,她却看见周承煊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白色立领衬衫,短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挺拔,与传统长衫马褂的打扮截然不同,引得路过行人纷纷侧目。
但他显然毫不在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街对面一个西洋人开的钟表店橱窗。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在逢盈身上那套靛蓝衣裤上停留了一瞬。逢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露出不满或嘲笑。
然而,周承煊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来了?走吧。”
没有评价她的选择,也没有多问。